“不过这井家大公子倒确实是荒唐!身为太仓令常不到职,劣迹斑斑。御史大夫亲自审的,审问他的过程倒是有意思。”
提到这个名字,郑璟澄和詹晏如的脸色都变得格外难看。
秦星华:“不过如璟澄兄早年在平昌私塾查到的一样,他说自己原本也是爱习读之人,只十岁时发生了件事,就此改变了他这一生。”
十岁时…詹晏如想起那时自己该是六岁。
郑璟澄小心翼翼瞧了眼身后的詹晏如,见她并无异态才让秦星华继续说。
“他母亲向氏知道井大人在寻芳阁养了个女人,也知道那是井大人的第一个女人,所以心下不甘便带着人去寻芳阁大闹。岂知心智不全的孩子原是想为母亲泄愤,下了私塾便跟着家丁一同去了。”
“只寻芳阁什么地方?那可是蚕食了多少大曌官僚的魔窟!也正是这一次所见,让他彻底失了心智,从此只沉迷温柔乡,一发不可收拾。”
“但——”秦星华顿了顿,“——但真正说服他去诱劝他父亲走替考这条路的——”
秦星华没往下说,但郑璟澄和詹晏如也猜到这人该是詹秀环了。
那时井学林迟迟不把詹秀环从寻芳阁接出来,詹秀环没办法只能用这样的方法为詹晏如铺就一条通天之路。
与其藏在山坳里等着别人来赏赐,她要像宫濯清那样,将她完全托举。
也唯有此,詹晏如才有机会走到更高的位置,才能彻底离开平昌!否则只会活着比死去更痛苦!
她和自己的女儿一同努力着,方法却截然不同。
女儿是明珠,继承了父亲的衣钵,该走向更高更远的云端。而她是罪,是世间最脏的污迹,就应该向着地狱,化作女儿的根。
秦星华的话没再往下说,但依照井全海那么多年展现出的荒唐,詹晏如也知道阿娘究竟做了什么…
身侧的手狠狠攥着,努力忍受心底的情绪。
可就是这一刻,詹晏如忽然觉得井学林也没那么可憎了。
终究是个可怜人,用自己的一切换来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换来了所有亲人的算计与掠夺,到头来竟是连个魂归之处都没寻到。
紧紧握着的拳忽然被温热的掌包裹住,她这才注意到郑璟澄看她的目色中所含的担忧。也知道那是爱人的不忍与心疼,是对往事的默许与不究。
詹晏如出来约么也有三刻,她觉得不能再留了。
怕阿娘中途醒了会有什么事情,她松开郑璟澄的手,又对秦星华道了谢,随后便轻轻推门进屋。
瞧她手脚极轻。
郑璟澄和秦星华也没再原处停留,两人转身朝公舍所在的另一间场院走。
秦星华说:“向氏的死也有可疑…”
“怎么?不是毒发?”
秦星华点头,“手臂上有抓痕。庚金说证人前一日曾见过她。”
郑璟澄稍有震惊。
若是证人下毒,降罪之事便无法成形。
秦星华似是也感到棘手,只刚要再说什么,就听到身后的厢舍传来一声极度恐惧的惊叫。
两人当即折返冲入未关门的厢舍中,就看一个批头撒发的人正悬在厢舍正中的房梁上,身体都已凉透!
第141章 独自承担
从初春到仲夏, 不知经历了多少漫长昼夜。
詹晏如把自己关在郑府的寝房内,一遍又一遍责备着自己的疏忽。
她始终害怕阿娘想不开,早就将厢舍内所有可能危及性命的东西都撤走,却不想阿娘死意坚决, 竟在喝下她亲手喂的安神汤药后, 假装入睡, 趁她刚出门就用衣服做了白绫…
郑璟澄冲进去把人放下时,阿娘已断气多时。
她甚至都没等到自己与井学林彻底脱离关系的那日…
为何呢?
那就意味着连死都不能与爹爹葬在一处。
詹晏如想不通,如何都想不通。
那日她与阿娘说了想在风波结束后带她去偲丘,那时阿娘拉着她的手,脸上所表现出的向往让她觉得阿娘真的心动。
可她如何能下这样的狠心,让自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再无家可归的孤儿…
詹晏如痛彻心扉。
不论醒着还是梦着, 只觉胸口有扇刀轮不断从心尖滚过。
郑璟澄轻轻走进, 依旧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羹露茶点,置于侧几上时又撤走放凉的一盘。
瞧着詹晏如依旧把自己抱作一团坐在床角的阴暗处, 他于床边坐下, 想要开口安慰。
但此时此刻,即便他是个辩才无碍的人, 也终于变得词穷,竟是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安抚。
看着几旬之间瘦得不成样子的詹晏如, 他还是端起那碗热羹, 用勺子搅了搅热气。
“夫人吃一些?”郑璟澄语气同样沉重,犹豫道,“岳母将你托付于我,如今算是为夫失职,没将夫人照顾好。”
詹晏如吸溜着鼻子, 视线依旧空洞无光。
郑璟澄舀了勺汤羹送到她嘴边,可看她根本没有要吃东西的欲望,又将手撤回,将调羹落回碗中。
屋内静极了。
除却詹晏如轻轻浅浅的呼吸,就是宛若滴血的漏刻水滴声。
郑璟澄起身,将漏刻移去外室,才又折返回来,坐地离她更近了些。
“夫人有没有想过,岳母这么做或许才是解脱?”
郑璟澄知道在她哀恸时说这样的话实在不妥。只他没有好办法,更不能看着她就此颓丧下去。
“这么多年,岳母受尽了诟病与折辱,她该如何面对自己往后的人生?或许,她的信念和生命早在那把刀刺进爱人胸口时就结束了。而后的日子,她是流着血走过的,直到终于等来真相大白那一日…”
郑璟澄照顾着詹晏如的情绪,说得小心翼翼。
“不论是岳父还是岳母,谁都不愿看到夫人如此。宫濯清誉满天下,被他用生命托举起来的人,不该让自己迷失在悲痛里。”
将她脸上的碎发拨开了些,他语气更添温柔:“我已请旨在礼部西侧为岳父造祠,遗骨也将葬入帝陵外,毗邻先帝陵寝。”
“那我阿娘呢?”
终于等来詹晏如宝贵的几分字,这是几旬来她唯一倾吐出的话。
这只问题不好答。
郑璟澄想了想,却还是如实相告。
“大理寺虽已判岳母与井学林义绝并特赦良籍,但平民不能入皇陵,且无纸契可证岳母与岳父的关系,所以我只能先将岳母葬入皇陵以南的贵族陵墓。”
他顿声,“那也是能与岳父离得最近的位置。”
闻言,詹晏如肿胀的眼里又落下两道泪。
“没有纸契证明阿娘与爹爹的关系,也就是没有纸契证明我与爹爹的关系。我就还是与井家脱不了干系。”
“这件事我已经在解决了,只不过还需要些时日。井学林如今被囚禁井府,还在等太后召见。”
詹晏如这才将视线挪向郑璟澄。
因为这几旬,她即便不出屋也听到宫里反复来人,多次召世子妃觐见。
知道她担心的是这件事,郑璟澄温声安慰:“有我在,夫人不必担忧旁的事。”
谁知话音才落,就传来轻微叩门声。
郑璟澄似是有所忌惮,他没再多留,立刻起身去迎门。
可即便门外的弘州压着声音,詹晏如也听到了外面几个尖细嗓音的交谈声,想是宫里又来人了。
“世子,这都第五次了…再不带世子妃觐见,先不说奴才这脑袋能不能保住,弄不好还得让北衙羽林来府上抓人…”
郑璟澄:“即便皇家也不能无故抓人,更何况我说了是夫人身体有恙。太后大病初愈,我也怕过了病气给太后。”
“但太后说,不管活人死人,抬进宫也得把人带去!”內宦一脸为难,“世子,您也该听说了太后最近的脾气…上旬因着內宦撒了一滴水,就处死了十来个人…”
几番犹豫,郑璟澄将门彻底掩上。
“走吧,我再随你入宫。”
随着几人脚步声越来越远,詹晏如终于挪了挪已经麻木的腿。
她知道这段时日郑璟澄始终在帮她抵挡外面的压力,但她总也不能这样一直藏着,躲着。
悲情难覆,那也只是对她自己,对旁的人来讲,她如今还是世子妃,占着这个位置也就意味着一个小小的过失便可能害了身边关心自己的人。
先是井家假造身份欺君罔上,再是后面五次的抗旨不尊。
若有心人想加害,她死一百次都足以了。
岂能再让郑璟澄为她担下这样的罪名…
于是,她摇摇晃晃下了床。
几旬没怎么动,腿上完全失了力气,但她还是扶着床几,桌子,书阁…直到一步步挪去窗旁,拨开遮挡阳光的纱帘,继而推开了窗。
记忆仍停留在阿娘逝去的萧瑟冬末,对扑面而来的满园芬芳,蝶舞蜂飞毫无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