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晏如点头,迫不及待拿起帷帽起身。
以为她是被方才那一幕吓得失了神,郑璟澄连忙把弘州叫进来。
“你亲自送少夫人回去。”
“那少爷这…”
郑璟澄只偏了头,示意他先走。
今晚突然安排到这地方用膳,詹晏如猜想郑璟澄该是做了什么安排。此时他一人,未免不安全。
“弘大人留下吧,桓娥和敏蓉都在,我没事。”
弘州又犹豫去看郑璟澄,他却依旧坚持。
才出了幽静庭院,马车等在外,詹晏如在此说服弘州留下,直到他应了,自己才上车。
车帘落下,她才终于卸下强装出的镇定,大气喘了几口缓解方才一幕带来的恐惧。
儿时那次经历控制不住地涌进她脑海,竟是让她沉重地只能用手拖着头。
那个冬季的深夜。
七岁的詹晏如穿着件极薄的素衣跪在雪地里,周围人墙高举火把,将中间那个鹤发鸡皮的无眉男人照得清晰。
“钟老爷!这就是环娘的孩子!”
随着那个披着鹤氅的男人缓步走进詹秀环的木舍,周围陆续有人礼貌唤他,“钟老爷——”
詹晏如才知道他就是平昌那个只手遮天的乡绅钟继鹏。
今日她本也是偷偷来这个木舍给阿娘送食物的,却不知被谁偷偷报给了钟继鹏。
他先围着詹晏如走了两圈,而后才在小厮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手中的长棍挑着詹晏如的小下巴。
“环娘,我早听说你生了个女儿,起初还不信。如今见了可真是比你当年的样子还要清丽耀眼!”
詹秀环吓坏了,她跪在詹晏如身边想护她。
“钟老爷,她年纪还小,从小身子就不好!我有什么做错的,您大人大量冲我来。”
钟继鹏根本不理她,他倾身仔细去瞧詹晏如,浑浊的眼中泛着饿狼般的精光。
那晚丘婆不在,詹秀环力气不大,扑开他的棍子,又被小厮捉到一旁。
“钟老爷,她才七岁!求您了,别碰她!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钟继鹏挪开棍子,用手指捏着詹晏如的嫩腮,另只手去掸她薄衣上染上的雪和泥。
“冷吗?一会进我被窝就暖和了!”
詹晏如根本没感觉到冷,她只觉得怕,怕地浑身战栗。
许是她抖的太厉害,钟继鹏在她冻紫的嘴唇上蹭了下,勾起唇角。
“可真是个美人坯子!”
才说完,他忽然目光一冷,从地上抓了把带泥土的雪,发狠地送进詹晏如冻裂的嘴中。
极柔极滑的手堵在詹晏如嘴上,感受着她急促炙热的鼻息。
直到她憋得流出泪,钟继鹏才终于用逗狗的口吻问:“好吃么?宝贝儿?”
詹晏如狠狠盯着他,许是那眼神太过憎恶,他恶意更深,直接抓了把泥土塞进她嘴里,一次又一次,直到把她整张嘴填满。
“今晚上我教教你怎么伺候人!”钟继鹏兴奋不已,露出两排又尖又黄的牙。
“别碰她!别碰她!”
詹秀环喊地嗓子都哑了,可钟继鹏无动于衷,反而上手去剥詹晏如的衣裳。
詹秀环不管不顾甩开拉着她的两个人冲上前,扑在詹晏如身前护她。
“求求你钟老爷!她、她父亲德高望重!是位高官!你不能碰她!”
钟继鹏浑浊的眼缓缓移开,落到她脸上。
“环娘,这么多年我念你尽心尽力,你却留着个宝贝不给我啊?”
“不是——”詹秀环又往前搓跪几步,膝盖破了,“她父亲真是高官!我怕影响他仕途,始终隐瞒未报!!”
钟继鹏虚了虚眼,想起詹秀环的那位了不得的贵客,当即指指耳朵,让她凑过去说。
待詹秀环颤颤巍巍说完,他那双泛着恶意的眼才终于收敛几分,抓着詹晏如的手也随之松开。
“环娘,你在寻芳阁这么些年,竟没吃那药?!”
“我吃了…吃了,是偶然…”
“你们这些贱人天天想着钻空子!”钟继鹏冷哼,“若敢骗我,你知道下场!”
“我没骗你…”詹秀环胸口起伏剧烈,眼泪纵横,“客列录上没有记载,但钟老爷可以去问他…这么多年,他始终是我的恩客…我不敢骗你…”
钟继鹏靠坐回去,仔细想了想,终于缓缓起身。
还以为风暴就此过去,詹晏如瑟缩在阿娘怀里几乎昏厥,却不想钟继鹏竟从武士手里抢了把刀,刀柄种种打在詹秀环背脊上。
“臭婊子!”
詹晏如只觉得阿娘嘴里吐出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染脏了原本秀丽的脸,再之后她失去意识,醒过来阿娘就回了寻芳阁。
也是那时,她知道了阿娘比泥土还卑微的身份…
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报做是孤儿…
想到当时泛着恶臭的泥土味,詹晏如窒息地又使劲喘了口气,心情极其沉重。
让自己接连做了那么多年的噩梦又因方才在酒楼的一幕被忆起,她本来都已忘得差不多。
回到府上,她简单梳洗,脑袋里依旧是钟继鹏的脸。
因前一晚就没怎么睡,敏蓉着实撑不住,詹晏如不愿麻烦她守着,便叫她同桓娥一起去后罩房歇了。
府内小厮送了郑璟澄让采买的安神香,但她依旧睡不着。
腐尸面貌,武士的毒发,钟继鹏的脸,让她呼吸都不畅。
她干脆起身,披衣去了院子里。
此时月朗星稀,院子里静极了,夜已深浓,仆婢都睡了。
她走至院中的六角石桌旁坐下。
余光中书房是暗的,也不知郑璟澄回没回来。
詹晏如趴在桌子上,独自感受着晚风清凉。
不知过了多久,晴棠居外传来两人的脚步声。
弘州:“真没想到,朴茂实竟是一点都没设防!”
“只怕是着急将五常丹脱手。”
“药商也到了,少爷今日吓他一道,明早靳将军便能顺利收网!这一宿他们谁都别想睡!”弘州笑起,“反倒少爷能睡个安稳觉了!”
郑璟澄“嗯”了声,才走近晴棠居,就看见一抹荼白正趴在石桌上一动不动。
弘州也是一怔,“那是少夫人吧?”他想了想,“是不是吓着了?”
郑璟澄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去歇着,自己才放轻步子走过去。
许是因二人交谈声断了,詹晏如这才爬起身,就看郑璟澄已走至跟前。
“怎么没睡?”
“睡不着…”
“怪我…”
郑璟澄在她对侧坐下,“云臻突然找到我,我来不及通知你。怕你白跑一趟,想着吃顿饭应该不会有大事…”
詹晏如摇头,“没耽误你吧?”
“没有。”郑璟澄用扇子扇开周围的蚊蝇,“松经年说的香用上了?”
“用了…”
却也没大用,否则她也不至于在这。
“这样不行,你这眼底青得跟描了墨似的…”
瞧他眼底的青也没比自己好多少,詹晏如莞尔,“我再坐会就回去,大人先去睡吧。”
“大人?”
彻底昏头了,詹晏如忙改口,“夫君…”
好在是半夜,周围无人。
郑璟澄忽然想到什么,“你等等——”
说着,他起身去了书房。
也不知他叮叮咣咣在干嘛,过了半晌,他抱着堆香炉走出来,詹晏如连忙去帮他拿。
“这是干嘛?”
“放了驱蚊的香粉,够烧一宿了。”
说罢,他蹲下身将一个个精致的香炉围着六角桌摆开,直到围成一个圈,又将树上挂的驱蚊香囊也摘下来挂在桌角。
“跟你做个游戏?”
詹晏如觉得他是要大摆祭坛,好奇地看着他。
“什么?”
郑璟澄将她拉回方才坐的位置,自己才又落座对侧,温声道:“比一比谁先见周公?”
长这么大都没做过这么幼稚的游戏…
詹晏如终于笑了声,压低声音问:“你是我认识的郑大人吗?”
“你认识的郑大人也是母胎生的,吃饭喝水长大的。”他说着将手臂躺在桌面上,手掌等着她,“我不介意借你些法力。”
“什么法力?”
“鬼怪见了都害怕那种。”
瞧他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詹晏如倒也配合,将手落在他手上。
还以为只是搭着,没想到他五指一蜷,竟将她手攥进手心。
他手掌宽大,将她完全包围,掌心的热度让詹晏如觉得烫,却莫名扰乱心神。
“看我房里的光影了吗?”
詹晏如去看窗口透出的昏黄烛光,点头。
“大概能燃半个时辰。烛灭之前睡着,我了却你桩心愿。”
詹晏如挑眉,“什么愿望都可以?”
“不让我太为难的。”
詹晏如笑起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