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晏如心里七上八下,仍然不敢直视晏兰泽的眼。
却听她忽然变了音调,冷哼一声:“为了自保,竟敢用贱籍之后糊弄哀家?!”
詹晏如蓦地一惊,头上的金步摇晃荡不停。
“不过——”晏兰泽指上绣着金凤的尖长指套将詹晏如下巴挑起,“——办好了哀家的事,你阿娘荣华无限。”
詹晏如大气都不敢喘。
“臣妾无能,不知如何为太后解忧?”
晏兰泽笑了,手指摸着她粉嫩的脸蛋子。
“知道哀家为什么偏让你嫁给世子么?”
“因为臣妾能为井家办事?”
“只有你才能让璟澄三思!”
话音才落,苗福海揣着手解释。
“世子妃,当初蔡家怎么倒的,别人不知,太后心里可跟明镜似的。”
“世子刚入仕途那些年,对个平民姑娘的心思明眼人谁还瞧不出?若不是那姑娘当初递了庚帖给蔡慕邕手下的六品司阶,也不会就那样触怒他。”
“竟然短短一载就把蔡家朋党连窝端了,上上下下五百余人,抄家革职流放,闹得可是不小。”
苗福海瞅了眼晏兰泽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异常才又道。
“太后那时保你一命,就想着会有今日。”
“可世子什么人?放了那么多年的大案子,皇上都能让他去查。你的身份,真当他不知道么?”
詹晏如才恍然为何偏偏大婚前一夜拿到太后的密旨取消婚约,那时多数人都以为是蔡家自己退的婚。
原来,她始终在高处瞧着,不到关键时刻她不会使出杀手锏。
原来这么些年,自己竟始终是颗棋子,一颗静置未动的棋子。
詹晏如:“但过了这么些年,世子变了,臣妾也变了。”
“是变了。”晏兰泽说,“世子学会耐下心来,蛰伏。”
詹晏如:“恕臣妾愚钝,着实不知该如何行事。”
言罢,苗福海从袖子里掏出个红色的小药品递过去。
“世子可把这局棋看得清明。”
“若你和世子始终无夫妻之实,要不了多久他便能以无子为由与你和离。届时,他若弹劾了井学林,你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保不下你阿娘了。”
“如今这位置太后已为你争取来,先将世子稳住,一切还能有回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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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延殿。
郑璟澄被宣觐见时,埋在奏章中的袁天赫缓了笔触。
他龙目豹睛,唇如激丹,展目瞧见雕梁画栋间走来的玉立朱色,才终于落笔。
“听说新妇被太后留下了?”
他边说边从铺着绣龙纹黄绸的书案后绕出来。
郑璟澄颔首。
他倒不意外袁天赫的消息来得这样快,毕竟这场赐婚早已引了太多人关注。
“井学林知道你身份了么?”
“还不知晓,但恐怕也快猜到了,如今就等着归宁那日得到证实。”
“何时归宁?”
“至少也得等手里的案子查清楚。”
袁天赫早料到会如此,他点点头,再无顾虑。
“朕的贺礼收着了吗?”
贺礼?
郑璟澄缓缓转动手上戒指。
“桓娥?”
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住他,袁天赫笑着说:“桓娥原本是我身边的丫头,只是借太妃的手放到新妇身边了。”
郑璟澄早就猜到了,否则光凭荣太妃的身份绝不会有这个胆子。
袁天赫又道:“刚刚即位时因蔡慕邕一事惊动了晏兰泽,是朕操之过急了。如今朕羽翼未丰,自是要收敛锋芒,所以派个丫头盯着井家二姑娘,知己知彼总也是好的。”
郑璟澄垂眸,“新妇虽是井家姑娘,却也是无辜的。”
闻言,袁天赫别有意味地瞧着他。
自打先皇走后,袁天赫得以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全靠他年幼时的其中两个伴读。
一个郑璟澄,一个靳升荣。
早些年,袁天赫才登基就把自己的十二妹妹袁悦怡赐婚给靳升荣做正妻,也因此稳固了其中一只手臂。
作为另一支柱的郑璟澄便不同了。
起初是他无意婚娶,待要为他赐婚时,他祖母仙逝,因此守孝三年,竟是熬到了如今的年岁。
原本礼部早拟好了赐婚的婚书,却被太后抢先一步,赐了井家二姑娘给他。
袁天赫顾忌还不足以对抗在朝中关系盘根错节的太后,不愿与她闹得鱼死网破,便将常安公主袁娅玟的赐婚书按了下来。
但早晚都是要进邵家的。
袁天赫:“不是朕想把她卷进来。”
“太后赐婚突然,你也该猜到了其中用意,只怕你正查的事与井家干系极大。所以铲除井家是早晚的事。”
“这时候,新妇早成了太后的傀儡,璟澄莫不是动了心吧?”
郑璟澄沉默。
袁天赫轻笑了声,“即便没有太后的赐婚,你和井家二姑娘都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不知他为何这么说。
但郑璟澄只觉得是与袁娅玟有关。
他眉心微蹙。
“皇上知道,臣无意婚事,如今娶了井家姑娘也是迫不得已。大局初定,此时臣不愿因此分了心神。”
“也对,诸事还要顺其自然。”袁天赫笑意不决,“娅玟娇惯,自小
就喜欢缠着你,最近她没扰你是因我拦着。朕想着待你婚休过了,就不禁她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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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宫门的詹晏如同送她出来的苗福来客套几句,便在邵家小厮的迎引下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一袭红色官服的郑璟澄已在车上等待,他从车窗外收回眼,沉重目色在落到詹晏如脸上时方才一洗深浓。
詹晏如敛目,小心翼翼护住宽袖内下坠的重量,坐到他身边。
许是天气太热,詹晏如觉得脸上的妆都化了,顺着肌肤纹理往下流。
她捏着帕子擦汗,余光中郑璟澄也朝她递来方冰凉的白帕,脸上新添几分笑意。
“热的还是吓的?脸红成那样…”
脸红?
詹晏如这才用手背捂住脸颊,着实烫手。
她接过帕子在额角轻沾。
“生怕得罪了谁,大气也不敢喘。”
她的经历郑璟澄了解,胆识一般的人还确实应付不下这样的场面。
但詹晏如不同,他知道再难的困境她都能游刃有余地化解。没有为什么,就是一种信任和直觉。
郑璟澄又恢复原本坐姿,“太后鲜少单独留下谁说这么半天的话。看来夫人颇得太后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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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女主:我想保护你
男主:我想保护你
第32章 雪山清流
听出他语气中的探究, 詹晏如擦汗的手落下。
“是井大人的功劳,得了些许殊荣。”
场面上的客套话,郑璟澄不问也知道是和井家有关。
但想起她方才在苗福海面前的那般冷静维护,郑璟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还是转了话题。
“想不想吃冰酥糕?”
提到冰酥糕, 詹晏如擦汗的动作停住。
在京城常住那些年, 她最喜欢的就是乳萍巷一家小摊铺的冰酥糕。
虽然京中不少知名食肆都有这东西,但她总觉得那里面包含的华贵味道仿佛少了些平易近人,也就没有朝思暮想的欲念。
唯独乳萍巷的那家小铺,让她始终念念不忘。
她连忙点头,瞬间将烦郁抛诸脑后。
郑璟澄笑意更深,他朝前敲了两下车壁,让车夫改道乳萍巷。
对詹晏如说:“慰劳夫人。”
慰劳?
詹晏如无功不受禄, 想是与方才苗福来的刁难有关。
“苗公公显然是得了太后授意才那样说。”
郑璟澄瞧了她一眼, “依夫人之见,太后为何打压我?”
“提醒亦或警示, 去日你能弹劾蔡家, 今日就有人能将你拉下神坛。”詹晏如顿了顿,“或许从一开始, 你入仕的那一刻,许多事就注定了。”
郑璟澄点头, “夫人觉得我能幸免于难吗?”
詹晏如忽然掀眸看他, 那副从容之态仿佛清晰得知太后与她说了什么似的。
“夫君福泽深厚,怎么会有难?”
郑璟澄浅笑,“借夫人吉言了。”
车厢内沉默下来,透过窗帘吹开的缝隙,詹晏如望着几年未变的繁华街巷, 沿街依旧是画栋飞檐的多彩楼台,香车宝马川流不息。
但终究时过境迁,两人之间的亲密无间仿佛早被丢在了当年落下的尘埃中。
她视线逐渐模糊,却仿佛又看到宽袍大袖的瘦削少女拉着那个青衫少年沿街朝前。
詹晏如戴着块灰色幞巾,把本就不大的脑袋衬得更小,郑璟澄逗娃娃似的,在她幞巾的布角拨了下。
“跑到弘文馆找我干嘛还不报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