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极而泣,可模糊了视线的颜色却是红的。
詹晏如随意抹了一道,再要摇门时,“吱吱”声再度传来。
逃生的希望仿佛和她开了个玩笑,也让她辨出那声音的来处不是面前的门,而是在离门不远的边角。
拖着身体寻声过去,才发现几团手臂长的黑影正从水池边跑来,争相从一道封着木栅栏的洞穴钻出。
看到老鼠的詹晏如本能想吐,可这一刻愣是耐心看着它们在绝境中逃进了黑洞。
活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没躲闪老鼠。她想弯身观察,却腿一软,完全扑到地上。
逃窜的老鼠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惊慌回望。
詹晏如才发现他们嘴里叼着的是熟肉。
她不敢想肉从哪来的,只将指尖狠狠掐在地上,“噗”的一声,鲜血轻而易举便从指尖爆了出来。
可求生的欲望太强,詹晏如不再怕被它们咬,伸手就去抓挡住洞口的木栅栏。
木横栏似是年久失修,倒是不费力气就一根一根扯了下来,将这个四四方方的黑洞完全展露。
黑洞看不到尽头,詹晏如更不知选择这条路是生是死,她只知道这是她能逃走的唯一选择。
感受不到心跳如鼓,她只能靠掐紧掌心来保持清醒,抑制对老鼠的厌恶和周身的疼痛。
血腥味随着她挪动不断变浓,直到她身子勉强爬进仅够她一人的洞口。
几只老鼠立刻被她这个庞然大物吓得叼着肉块跑了。
瞧着他们逃向黑暗,詹晏如坚信前面必然会有逃出去的路,她也定能脱离这个蒸箱。
只不过被割掉了皮肉的手臂与布满水泡的腿在这条并不光滑的木制通道里摩擦,就像拿着利刃刮骨。
无法形容的异痛遍布全身,向上爬行所遭受的痛仿佛被无时无刻被人抽筋剥皮。
她痛地灵魂都在颤抖,也终于在一望无尽的黑暗中彻底爬不动了,脑袋一沉撞在满是鲜血的手臂上。
呼吸越发微弱,双眼也逐渐被血粘合,直到虚虚撑开一条缝隙,缓缓失焦。
她好想念那股辛甜清凉的甘松香。
她后悔了。
那晚,没叫他听清自己小心呵护的爱意。
“璟澄…”
两个字呢喃着从她嘴里脱出,彻底断了气。
意识跌入黑暗,很快又落到铺着满地小槐花的京中旧宅。
那是她十六岁离京前住了五年的地方。
“一大早,谁啊?”
丘婆抖落掉肩膀上几片白白的花瓣,边在襜裙上擦手,边去迎门。
刚烤了脆脆的胡麻饼,所以詹晏如只探头瞧了眼门口,就拿起饼咬了一口。
酥香上涌,烫嘴都顾不上了,她忙着哈气散热。
随着“吱呀”一声门响,丘婆惊声:“呦——这么俊的公子!”
詹晏如这才等到嘴里的饼稍凉,速速嚼了几口冲出门去。
更加意外一大早就瞧见那个清澄端雅的高挑公子站在门口。
他肩宽体阔,竟是把小小的院门遮得严实。
“阿婆。”
少年声音清越轻咏,恭敬的称谓把丘婆这个阅人无数的老婆子也叫得红了脸。
“快进来!”丘婆忙让开门,却看他身后的小厮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先行进来放到院子里,“这怎么还带这么些东西?”
郑璟澄没往里走,自知擅自闯来有些唐突,依旧站在阶前温声道:“今日晏如及笄了。”
话音才落,一身素色长裙的詹晏如走来,也没避开丘婆对她的挤眉弄眼,搀住丘婆胖乎乎的臂弯神气地介绍:“这是郑大人,如今在弘文馆做校书郎。”
“大人?”丘婆看他的眼神更藏不住欢喜,“前途无量啊,小小年纪就为官了!”
听着丘婆对他的
赞不绝口,郑璟澄连连摇头说惭愧,“阿婆唤我璟澄就好。”
丘婆笑意更深,只道:“这名字真好。”
“哪里好?”詹晏如脑袋放她肩头,笑她,“你又不识字。”
“听着就清清亮亮的,大人准保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
郑璟澄却是认真。
“阿婆说的,璟澄会铭记。”
因着丘婆在,他举止多少拘束,可不进门也引得街邻好奇。
詹晏如索性迈出一步把他拉进来,“既然来了,就别那么多规矩了。”
郑璟澄勾勾唇角,待小门关上,才扭头回来,看着詹晏如的目色多了些调侃之意。
“你让我进来说的。”
“?”
郑璟澄突然有些犹豫,却还是从袖里取了个描金纹的红封,有字的一面被他刻意朝下。
他笑容收敛,似乎也有些紧张。
旁的丘婆却是认得这东西的,当即掩住嘴不敢声张。
郑璟澄清嗓,润喉,收了一贯的随意。
“如今也十六岁了——”
詹晏如缓缓抬眸。
几片洁白的槐花花瓣在两人周围飘飘荡荡,撑开一幕温柔和美之象,似乎想见证什么。
他又道:“——可以,嫁人了。”
詹晏如的心在胸口猛地撞了几下,又去瞧他手里的红封,此时正被他翻过来,上面写着【庚书】二字。
“你自小无高堂,阿婆待你如至亲,我便想着亲自上门求亲,也让阿婆瞧瞧我。”
詹晏如一个字都说不出,倒是丘婆连忙收了庚帖,笑得合不拢嘴。
“郑家小郎有心了这是!天才亮你就上门,是怕晏如被旁的人相上,早你一步嫁了旁人吧??”
若论看男人的心思,丘婆可是精通。
一句话就把郑璟澄说得难为情。
詹晏如的表情却越发消沉。
她低下头,两手牵在一起使劲攥着。
想到上一次在酒楼闹得不堪,郑璟澄猜她或许还是觉得九品校书郎不如六品的南衙司阶。
赶忙解释:“我被调去大理寺了,虽然只是八品评事…定然不会亏了你。我的事向来自己说了算,高堂那…礼数一样不会少。”
詹晏如咬唇,没说话。
还以为自己主动求亲她会开心应下,可瞧她犹豫的样子,郑璟澄原本的喜色也新添失意。
“是急了些…”他攥着扇子的手忐忑地不停摩挲,“你考虑考虑?”
听着他低三下四,詹晏如心里不是滋味。
她何德何能,一条不值钱的贱命能让他一个贵不可言的人把头低成这般?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接受。
因为井学林才找她说了蔡家的婚事。
两人尴尬地对峙着。
郑璟澄也仿佛读懂了詹晏如的心意,不愿再留下。
不知是不愿自取其辱,还是抱着尚有一丝转折的侥幸,他立刻去拉门。
丘婆不敢劝,只好连忙送他,句句安慰也被詹晏如听了。
“我们家晏如性子慢,你别恼。”
“不会,阿婆。”
“她能识得你这么个如意郎君,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了!你放心,她若不嫁你,我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
画面一转,成亲那日。
彩灯高照,宾客满堂,唯独少了爱看热闹的丘婆。
红色尽消,喧哗破碎。
画面又至大理寺的东侧厢房,丘婆满目关怀:“跟阿婆说说,同郑家小郎比,谁好?”
她的脸随水雾蒸腾,重新凝聚时,丘婆拿着块湿帕子,摇着她手臂:“等回了京城,找机会让阿婆瞅瞅?”
…
她多想看看自己的新郎。
阿婆…
意识里不停地呼唤。
詹晏如心里好痛。
她不该瞒着丘婆…
丘婆若知自己阴差阳错嫁的是郑璟澄,如今也能瞑目了吧…
意识越发混乱,冲进脑袋里的都是模模糊糊的碎片,凌乱无序。
丘婆站在山腰小院门口,招手喊她去吃刚烙的胡麻饼。
“快来!你阿娘在,宫先生也在!”
“宫先生也在?!”
丘婆点头,笑得灿烂。
詹晏如不知道宫先生怎么会突然出现。
但她对他记忆极深,也极为想念,她的文采和学识都是宫先生教的!
她毫不犹豫拔步向前,就在刚要把手放在丘婆手上时,忽被身后的人拉住。
她猛回头,身后的美人迟暮,与她相貌七分相似,泪眼涟涟,却含着锋芒。
“阿如!回来!”
“阿娘…”
“回来!那不是宫先生!”
第48章 假公济私??
再去看丘婆, 小院门口已无人矗立。
方才那幕和谐已随微风化作尘埃,连同屋内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一并吹散了。
“宫先生…”
“丘婆…”
身后的人松开手,她又去看,只见到阿娘冷厉的眉目, 如幼时一样。
“你要靠自己!不惜一切地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