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又凌乱的闪电将乌云割裂成数片,将他尽显失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也仿佛让人看到跌落池水的挣扎。
这幅样子,詹晏如曾见过一回。
就是酒楼那次。
他那样高傲的一个人,忍受着众目睽睽下的侮辱,反复与她确认她是如何想。
他不在意旁人怎么看。
只在意她的想法。
他从未想过放弃她,也从不怀疑自己的眼光。才那样屈尊降贵,一次又一次给她解释的机会。
可那一次,詹晏如无能为力,她只得昧着良心说了违心的话。
雷声再度炸响轰鸣,震得杯中清水都泛起浅淡涟漪。
天公的咆哮仿佛争讨,更似追问。
詹晏如宽袖下的手紧紧攥起。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违心。
这么多日,她坐在妆奁前一遍又一遍排演说起阿娘身世的表情。
她以为找到机会便能轻车熟路地提及那些她不愿提及的话题。
可真到这一刻,她却仍旧不知该从何说起。
然而郑璟澄就那样耐心地等,也静静地瞧着她。
詹晏如不知他还有多少耐心,可直到瞧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逐渐归于笃定的平静,仿佛在努力将对她澎湃的深情凝结在千尺寒冰下,再不允融化。
詹晏如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心下跳得极快,却还是狠狠吸了口气,去挽留住她好不容易才触碰到的明光与希望。
本也说好了,这段姻只该是逢场作戏。
她不该贪婪,阿娘的身份说与不说没甚区别。
“不是——”詹晏如声音大了些,也十分坚定,“——我自始至终从未改变过的只有对大人的倾慕。”
风静了,雨也跟着变成淅淅沥沥的轻柔。
但她呼吸急促,微风将髻上的步摇吹得晃动,藏在急促气息间。
那是屋内唯一声响。
摇摇曳曳,确实抚弄人心。
“我从不在意大人是九品的校书郎还是几品司阶,我只知大人风清气正,皎皎如月。于我而言大人高不可攀,是块连瑕疵都没有的琨瑜。”
她指尖戳进掌心,脑袋压低了更多。
“收到你送去的庚帖,我整整三日未眠。我害怕那是梦,更怕一觉醒来什么都没了。但事实是,只有梦里,我所期待的才不会消失。”
“我心中的郑大人站在白云之巅,那样清贵雅洁。京中贵胄那样多,他不该娶我这样的女子——”
詹晏如咬破唇角,随着凝聚眸底的泪涌下,终于下了决心。
“——一个贱籍之后!一个自小在娼门边缘徘徊的人!”
“就因为我从小耳濡目染的奇/技/淫/巧!我多年夙兴夜寐,一切为了洗脱肮脏保留清白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因为我唯一的价值就是洗脱不掉的肮脏——”
话未尽,她颤抖的唇忽被两片冰冷的唇完全覆盖。
几近爆发出的愤怒和绝望被那温柔的气息缓缓吞噬。
他等的就是这样一句话,也因此他肝倒涂地,心甘情愿为她送上世间最极致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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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告白来得早吗?
这是迟了五年的表白。
第58章 冰释前嫌
熟悉的甘松香被潮雨的微风裹挟, 使人那颗高高悬起的心彻底落下。
它带来的是再一次心安。
那是种极其舒适的感觉。
温暖的气息靠得那样近,近到足以将那些黑暗深处滋生的绝望和无助暴晒于烈阳之下,无处遁形,直到烧成灰烬。
温柔却疯狂的纠缠令她着迷。
那是理解, 是呵护, 是心疼。
郑璟澄甚至想用这样的方法告诉她, 他就是想把自己完完全全与她混在一起,不管她把自己看做清流还是污渍。
情/欲不断蔓延。
詹晏如很清楚,她此时此刻的心潮澎湃并不是药物驱使,而是本心所至。
那是她从没被涤染过的初心和真挚,是对他爱慕的见证。
但她仍站在那条深不见底的沟壑之间。
一边是她仰慕多年的爱人,一边是她无法放弃的亲眷。
‘踢踢踏踏’的踩水声从窗外传进,也彻底打断屋中的旖旎情深。
郑璟澄在她额间深深吻了一口, 又将她仍在颤抖的身体紧紧拥住。
他终于知道她当初为何那般决绝。
但如今他却感激她当年做下的决定。
虽说嫁娶之事他不愿旁人插手, 但毕竟是皇亲贵戚,皇族和高堂不会不彻查背景。若只是孤儿尚可, 但若真查到背后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只怕这姻如何都结不成。
因祸得福。
郑璟澄勾了勾唇角,“你不该这么想…”
“为何?”
“这门亲是太后赐的。她站得那样高, 会不知你身份么?”
想到那日进宫发生的事,詹晏如抬头看他。
郑璟澄满眼温情, 手指在她鼻尖捏了下, “夫人的价值不可估量,更不是京中哪家贵女能比的。奇/技/淫/巧?不过是一面说辞,夫人怎能因这样的几个字就轻而易举否定了自己的全部?”
“虽然我也知道不是,但在知晓你是邵睿泽之前,我确实是这么觉得的。”
“获悉我身份后呢?夫人这不是也没改变想法?”
那是刻在詹晏如骨子里的阴霾, 哪是能这么轻易就否定掉的。
郑璟澄继续道:“若不是当初你才高八斗,胆识过人,小小年纪就敢帮着井全海来京城考会试。太后岂会知道井家还有个你?”
提到替考,詹晏如不敢吭声。
目下彻底理解了她的为难,郑璟澄自是不会刁难她。
“也正因此,让我见识到了何为人外有人。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帘外官拿来跟个幼我三岁的小姑娘作比较。”
听出他语气中的夸奖着之意,詹晏如眨眨眼,眸底清亮。
“所以你是因为不服,才同我结交?”
郑璟澄笑了。
“原本想看看你背后到底什么人,却没见过这么执拗又干净的姑娘,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后来——”
他敛眸再看怀里的杏面桃腮,“——也不知怎么了,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从未想过他心里是这般高看自己的。
詹晏如自小都没被人这般夸赞过,这一句接一句的赞赏倒真将她脸都说红了。
“郑大人在同我表白。”
“早就跟姑
娘说过无数次了…你总也不能看不出我心意?”
“心意?”詹晏如反驳,“至少你给我递庚帖那次,我觉得你只是为了报复那个六品司阶。”
“报复谈不上,是真的怕你嫁了旁人…”
提到当年的事,郑璟澄轻叹,“最后却还是嫁了旁人。”
他说的是蔡家。
詹晏如悠悠道:“若当年蔡家未倒,夫君现在的确也该唤我夫人,却是冠以旁人姓氏——”
“——夫人耍贫嘴?”郑璟澄手指按在她唇上,“哪日要叫我好生修理一番。”
因为提到六品司阶的事,郑璟澄很快收敛笑意,又问:“当年,你递庚帖给六品司阶,是因你阿娘?”
以他的聪明,哪会想不到这个原因。
詹晏如只“嗯”了声,就不愿多说细节。
只如今明白詹晏如的阿娘和井学林是这层关系,卑微身份在高门大户里如何受委屈也是能猜到的。
郑璟澄不必问太多,也知晓詹晏如这些年过得不易。她漂泊在外,想是要保护阿娘才被迫忍受了诸多屈辱。
当年太后为了拉拢井家,虽然赐婚井蔡两家联合,但那时并未说是哪个姑娘出嫁。
井家大姑娘与詹晏如年岁相仿,首先该嫁的应该是大姑娘。但最后能落到詹晏如头上,定井夫人向氏嫌蔡家公子顽劣,拿詹晏如来替向氏之女挡了灾。
何况那之后很快大姑娘就嫁与了三品的殿中监。
是以郑璟澄也恍然詹晏如那日与他说要保护自己爱的人,这个爱人竟是她阿娘。
到底是他会错了意。
怪只怪自己肤浅了。
只是想到蔡家,他事至如今都心有余悸。
就差那么一点点,覆水难收。
也好在太后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下了那道退婚的旨意。
这才让井家没受那场弹劾的波及,可见井家在太后心中的地位如何。
蜷在怀里的人体力依旧虚乏,说了几句话就已见昏昏欲睡之态。
郑璟澄拨开她额角碎发,温声问:“困了吗?我抱你进去。”
詹晏如摇头,她只想躺在他怀里,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下去。
“璟澄,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道她也开始质疑太后把自己嫁进邵府的初衷,郑璟澄说:“老谋深算,城府极深。”
“那日得见,我也觉得太后不是个简单的人。进宫前,我听齐嬷嬷说,太后膝下无子,这么多年都是自己打拼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