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晏如看出她眼中对郑璟澄流露出的惧怕,便温声道:“凤云出事了,临终前,她让我寻你。”
“出事了?!”
零露震惊,登时起身。
县衙的花娘皆不承认对凤云做的事,但詹晏如还是将凤云的死因和凤云遭受的虐待尽数与她说了。
虽不知凤云为何临终都要让她去找零露,但詹晏如还是完成了她的遗愿,只当是为她保护了这个单纯无辜的少女。
但当零露听闻凤云的离世,她双眼立刻红了,泪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去寻芳阁不到两旬,这期间始终被绒素逼着学习各种技巧礼仪,却还没等到被人梳拢就被郑璟澄将寻芳阁抄了底。
算是极其幸运的。
回忆着凤云对她的照顾,零露抹了把眼泪。
“我姐姐曾经也是寻芳阁的花娘!当初就是因着钟老爷子喜欢,被其他花娘们排斥。”
“那时我还小,我姐姐唯一一次寄信回家,就写了乐府的一个姑娘因受宠爱,被那时的花娘们凌/虐致死。”
“因是发生在寻芳阁,有太多客人瞧见那姑娘的惨死,所以钟老爷子不得不报官。”
“平昌官官相护,钟老爷子怕这事捅出背后的秘密,就伙同县令大人将这起案子按下来,最终上报为悬案。”
零落突然提及那桩陈年旧案,郑璟澄与詹晏如颇为意外地互觑了眼。
郑璟澄问:“可还记得乐府的姑娘,叫什么?”
零露想了下,“好像叫婉雯。当初是因着我初认了雯字,又看到姐姐信上提及,这才对这名字记得格外熟悉。”
郑璟澄眉心一松。
这正是寻芳阁那起未破悬案中,被凌虐致死的花娘名字。
后面的事,他即便不问,也已猜到大概。
钟继鹏向来阴狠,当年这起案子是按照悬案报到上面的,他必然担心有人会顺藤摸瓜去清查寻芳阁,才会渐次将涉案的花娘都灭了口。
暗室里放着的百来具干尸和白骨,虽然都已查不到身份,但从尚未烂掉的衣着和发饰来看,想必生前该是乐于花枝招展的。
而从郜春此前提供的户籍簿失踪名目和展雏藏下的那份寻芳阁少女名录来看,那些不知去向的花娘八成是被灭了口,藏在了寻芳阁的暗室内,久而久之才形成了那种规模的尸室。
但证据早就没了。
是以钟继鹏才会那样无所忌惮。
“你姐姐的信呢?还在?”郑璟澄追问。
“在。那是姐姐留给我的唯一信物。我来寻芳阁本就是为了寻她的,后来却听闻她不知所踪。”
“直到郑大人查到暗室,说里面存放着数具干尸,我才意识到姐姐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或许已经命丧黄泉…”
简单问话后,郑璟澄让冷铭同零露去找她姐姐留下的信,那毕竟是当年歌姬惨死一案留下的唯一证据。也侧面印证了凤云的死法与当年歌姬惨死的手法如出一辙。
只不过凤云的案子查不到任何线索,也无人能站出来作证。
着实成了案件进展的最大困难。
郑璟澄没什么好法子,也不能再让皇上的羽林卫继续看管即将被释放的花娘。
于是便找了车思淼和闫俊达来,准备调回县府衙役联合府兵共同看管,这期间也好对这起民案再行调查和审问。
交代好这件事,郑璟澄又将今日一早收到的八百里急书给二位大人传览。
如他所期,皇上允了寿家村的铸铁承炼权,只不过由私改公,诸多细节需要完善,朝廷也因此派了工部的官员下访助查。
好在来的不是井学林。
因为他不日将擢升中书令,只派了即将上任的工部尚书和几位工部侍郎前来,说是三日后能到。
所以,郑璟澄也因着这通好消息,让人单独传唤了寿家村的村长寿全,还有那日带头闹事的男人,苍瑎。
詹晏如本不该露面的,但考虑到寿晴的死还有与寿家村的熟识,郑璟澄允了她在场,戴着帷帽倒也看不出面容。
会客堂内因此撤走了多数羽林和府军,只留下她和闫俊达,还有暂管平昌事物的车思淼。
自打郜春出事后,车思淼这些日安分了不少。
今日来都督府,自始至终他没怎么吭过声,也没了那日寻芳阁外的嚣张气焰。
不过那双冒着精光的眼时不时环顾明堂内的几人,总好似在暗暗算计什么。
“乐府的事,车大人查得如何了?”郑璟澄忽然开口。
“大人要的名目,我事无巨细都禀了。”车思淼悠悠道:“旁的事我知晓甚少,大人说的歌姬惨死一事更是不曾听闻,那是郜春全权负责的。而郡府私设乐司一事,那就更早了,还要追溯回井大人在任时。”
“不过,据说世子取了井家姑娘。”他轻笑一声,悄然瞥了眼坐在一边的素衣帷帽,“我却也不该当着人家的面说了娘家的不是。”
那日寻芳阁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即便郑璟澄不认,车思淼在后面这段时日也猜到那被救出的妇人该与邵国公府有关系。
这些日平昌处处都在传郑璟澄便是邵世子,加之早前朝中上下盛传郑璟澄与邵府交好,从闫俊达倒戈的那一刻起,车思淼就已经怀疑郑璟澄的身份了。
更何况,他那日敢动用羽林去救人,显然那女子身份绝非一般,不是井家姑娘又能是谁?
可这样一番言辞,却让上首的郑璟澄知道这狡猾的郡守无非是想在关键时刻将罪名全推到旁人身上。
此番面目着实可憎。
郑璟澄面无异色。
更不在意车思淼是否怀疑他身份,只道:“车大人但说无妨。”
郑璟澄执意要问,车思淼也没甚好怕的,毕竟有无罪过可是圣上说了算。
待送他进京,许多事便也说不好会不会徒然遇变。
所以,他依旧云淡风轻含着笑。
“那我便说说罢。”
“早年井大人在资安建下不少功绩呢,不说那些个修桥筑堤的事,光是给先帝培养的乐府歌姬和乐师就数不胜数。据说正因这些才得了先帝青睐。”
“而真正提拔了井大人坐上工部尚书的位子,这背后助力之人可正是当今太后,从前的懿贵人。”
提到太后,闫俊达适时咳了几声,提醒:“私下妄论太后,不妥吧?”
车思淼睇着他,“对了,当年闫都督跟着邵国公回京领功授勋,得邵国公推举,被先帝提拔成了四品的中府都尉。后来据说也是得了太后青眼才又升官晋爵,调来资安掌了三品资安中都督的职缺。”
“这不是什么秘密。”闫俊达沉声道。
“都是太后提拔,所以闫都督该和井大人熟得很——”
闫俊达浓眉一蹙,连忙指正:“——不过是曾有一面之缘的点头之交!”
“好-好-点头之交。”车思淼不与他争论,说回来:“郑大人也该看了,这个乐府名单到我任职之后就剃减了五成。”
“当今圣上虽然年纪尚轻,但可谓是一代圣主,既不耽于美色术法又对时局有独到主张。这才不许每年再向京中递送那么多美色佳人。”
一通溜须拍马也拍不到皇上耳朵里,坐一旁的詹晏如拿着团扇悠悠扇了两下,侧目瞧着上首的郑璟澄正取茶来用,旁的闫俊达则是满目愤怒。
车思淼依旧侃侃道:“曾经井大人在任时,作风尚不如此。更甚至听闻培养一个歌姬要用三年,即便落选也多是美艳佳人,可有不少都送给了各路显要政员做外室或妾。”
“据说就连太后身边的苗公公都有幸得了美貌贤妻呢——”
帷帽下的詹晏如又去瞧郑璟澄,他正捏着茶杯盖子,吹去上面浮叶,淡淡道:“男欢女爱乃是伦常,没什么好诟病的。”
“郑大人说的是,但能赠与高官的不过是少数。多数还是都留给了钟继鹏,寻芳阁便是那时
逐渐兴盛的。”
“钟继鹏可是跟着前朝內宦长大的,得了井学林的助力,在商场上如鱼得水。为了拢落井学林,钟继鹏也算费了大心思。”
“当年不知跑了大曌多少地方,寻了个世间绝色的美娇娘,据说那小娘子艳丽非常,被钟继鹏当金丝雀养着,可是把井学林的魂都勾跑了——”
“咳——咳——”
詹晏如突然不适地咳了两声,也因此打断车思淼继续往下赘述。
这说得应是她阿娘,却是连詹晏如都不了解的过往。
车思淼瞥了她一眼,毕竟他不知旁边坐的就是那美娇娘的后人。
他又转回头,继续说:“当时我不过是资安府的主薄,算起来也得二十多年——”
正要精简言辞,却忽被郑璟澄打断:“——以案宗和寻芳阁鸨母提供的名册来看,当年惨死的歌姬来自郡府乐司。你给我的名目里,有一人也来自郡府乐司,同她一起进的寻芳阁。这人你寻到了么?”
这年轻人果然还是会找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