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逢春(破镜重圆)_秋庚白【完结】(92)

  显然,他并不知詹晏如就是井家二姑娘。

  车思淼别有意味地瞧了眼郑璟澄,当即挖苦:“郑大人这又算什么呢?才娶贤妻,就因公私扣心上人?这不是假公济私?因着她在京中那些年与你相熟,就纵着她造假户牌?冒充井家姑娘?!”

  “什么?!”苍瑎听了这话,完全坐不住了,“私扣?!”

  堂上瞬时变得混乱不堪。

  郑璟澄本不想也不该在这时候让旁的人知道詹晏如的事,毕竟这背后关联的事太复杂。

  他正要开口,却看那道素色身影终是坐不住了。

  纤纤素手抬起,将覆面的两扇皂纱拨开,露出了白纱下那张清丽芳泽的面容。

  “是我假造户牌,与郑大人无关。”

  詹晏如平淡地承认。

  上首的郑璟澄收扇时欲要打断,詹晏如已面向车思淼,神色淡然。

  “既然车大人非要在此时提及这件事,民女也想趁几位大人都在,诉一诉这些年的所见所闻。”

  “方才车大人说我以贱充良。试问,车大人有何凭据说我本该是贱籍?”

  “我生下来无父无母,是寿伯捡了我,为我报了良籍。难道与人为善也有错?!更何况,寿伯为了保住我的良籍,每年都会给县衙的大人们上供。”

  “我本想当面问问县令郜大人,谁知他遇害了!那如今我便问问车大人,本就是件顺应自然的事,为何要上供?!”

  车思淼:“郜春做的脏事,郑大人该查得一清二楚了吧,本官没道理替他狡辩。”

  “好,那我就默认车大人并不知晓此事。若如此,以贱充良的说法便不存在,就是污蔑。”

  车思淼总也不能说她是詹秀环的女儿,毕竟没有任何户籍或公文上记着这件事,不过是大家口口相传罢了。

  他堂堂三品要员岂能因着这点事抹黑一个平民?

  便只能默认她的说法。

  詹晏如又说,“起初寿伯为我申报良籍时,寿家村还是贫困村。”

  “依大曌通典,民分九等,而最初寿家村就是以九等贫民上报的朝廷,也因此得了不少朝廷优待,多年未曾缴税。”

  “过了二十多载,如今寿家村因私炼铁矿早已成了资安郡数一数二的富庶村,但据我所知,寿家村却还是按照九等贫民上报的朝廷!”

  “我也想问问,此事车大人不该不知晓吧?”

  到底是车思淼低估了这个女娃。

  他心里盘算着,说:“井大人在任资安郡守时,帮着钟继鹏私造铁矿!他当时就没报朝廷!我接任之后,并不知晓寿家村私自炼铁,又岂会将寿家村上报为富户?!”

  “非要说起井大人,好。”

  “当年井大人帮着钟继鹏私开铁矿,实则是给寿家村引了一条活路。”

  “寿伯曾说过,寿家村的地卖给钟继鹏后得了一大笔银子。钟继鹏虽残暴,却从不亏待良民,给银子更是大方,也因此才让整个寿家村吃饱穿暖!”

  言罢,坐在对面的寿全点点头。

  “晏如说的不错,当初俺们村百户民都快饿死了,若不是钟老爷子一大笔款下来,寿家村早成了俺们这些人的坟头!”

  詹晏如又说。

  “先帝在位时,大曌官铁寥寥几处,上报朝廷再选址建铁厂,来来回回要耗费的时日短则几载,长则十数载。”

  “车大人又岂能说井大人不是想先建铁场再申报朝廷?身为资安郡守,为民办事,又岂能说不是为了给寿家村先铺一条活路?”

  “铁场建好没多久,车大人就擢升为资安郡守,那时井大人虽没赴京上任,却不代表车大人就可以对此事不管不问!”

  “而后自铁厂建成至今日,过了十几载之多。按大曌通典所述,县府每年都应上报民户更迭,这其中可不只包括人丁增减,自然还有纳收详载。而郡府虽不必时时核查,却也要每三载一造籍,以查录复核为主。”

  “这一点,在座的郑大人和闫都督可能作证我说的属实?”

  为首的二人纷纷点头。

  詹晏如继续说:“若说车大人刚上任时,寿家村依旧未达富户,所以并未申报朝廷,说辞尚可。”

  “但过了十几载,车大人依旧未给寿家村上报,也不禁让民女好奇,这其中隐下的税赋和钟继鹏私卖生铁所得都去了何处?!”

  “世人皆知,但凡与买卖铁产相关的营生就好似枕着个聚宝盆,所得金银都不是按克两计算,而是拿秤称银票的地步!”

  “寿家村确实已至富户,村民吃饱穿暖,日子比从前富裕了不止一星半点。却也与大富大贵相差甚远!”

  “车大人难道不也该解释解释?!”

  瞧着车思淼无处安放的慌乱眼神,詹晏如不打算再给他狡辩的机会,只轻笑一声,重落一锤。

  “车大人可以怪罪负责寿家村的里正失职,亦可怪罪县令郜春失职,但若连车大人都跟着失职,这说明什么?”

  郑璟澄适时接话,声线极冷。

  “说明整个资安上上下下的官员尸位素餐,官风败坏已不止平昌一处!甚至侵蚀了整个资安郡,导致百姓疾苦难言!”

  詹晏如并未转移视线,却因着一种泰山可依的心境,微微扬唇。

  “郑大人还是给车大人留足了情面。依民女所见,这才是簠簋不饰,赃秽狼藉!”

  眼见车思淼的目色中新添局促,詹晏如犹如胜券在握。

  “车大人是不是又打算推诿给已逝的郜春?也对,郜春已逝,车大人自是可以将一切罪过都泼到他身上。”

  美面姑娘笑意更深,亮瞳释放出的恶意舔舐着她心底的怒和恨,语气柔软说出了最狠绝的话。

  “既然官员犯法与庶民同罪。”

  “民女假造户牌,甘愿入狱受罚。车大人呢?若彻查下去,数罪并罚,是不是几代都翻不了身了?!”

  第65章 探幽访夏

  车思淼第一次见詹晏如要追溯回她十六岁。

  哪会她才随着丘婆回平昌, 说是京中投奔亲戚出了变故,不得已又住回暮村老家。

  那时车思淼对她底细不算了解,只因一面之缘记住了丘婆家姑娘的袅娜姿态还有那张净如初雪的干净面容。

  后来才听郜春提起这姑娘轻易碰不得。

  可他还是喜欢姑娘明澈的眼,却从未想过那双曾经流露着怯色的眼里此时正充斥着比冬还凋零的冷色。

  车思淼局促地避开视线, 心里七上八下。

  可好歹是三品大员, 即便这对小男女一唱一和地对他声讨攻坚, 但郑璟澄寻不到证据的情况下,也只能拖到带他进京。

  这期间他只要老老实实,明面上配合郑璟澄整肃,在暗中毁了那些可能被他抓到的把柄,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钟继鹏在他手上,如今又透露了井学林的金库。

  车思淼便更觉得这他必须要转移郑璟澄的注意力,让他往井学林那处查。

  只是无人知道井学林的金矿到底在哪。

  几番忖度, 车思淼稍稳情绪, 悠悠回应詹晏如:“你说的对也不对。本官与钟继鹏走得哪有井大人那样近?若论贪腐,你又岂知你方才说的赃款没进井大人腰包呢?”

  听他努力往井学林身上引, 詹晏如敛目。

  “钟继鹏为了活命, 自然会拿出一个极具诱惑的条件。”

  “能充盈半个国库的金库?那得是多少啊!井大人常年在京,这么多金银敢交给一个随便就能出卖了他的人吗?那不等于把脖子放在人刀刃下面。”

  她将团扇落在腿上, 转眼去瞧身旁那张可憎的面目。

  “但车大人便不同了。如今寻芳阁大厦倾倒,就连车家姑娘的事都已被郑大人翻查出, 你又凭什么觉得郑大人没查到钟继鹏每年送给你的真金白银呢?”

  这姑娘还真是打蛇打七寸, 哪壶不开提哪壶。

  车思淼岂能不畏?他不知晓郑璟澄查到了多少,只知他还要留着自己辅助他整肃平昌。

  可这不代表那位年纪轻轻的御史中丞就不会对自己下手,毕竟他这半晌始终作壁上观,一言不发。

  这样的沉默并非无能为力的颓然,而是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他在等待时机给自己盯准的猎物以最致命的一击。

  听着詹晏如密不透风的攻坚,车思淼终于收下了心底那点不甘。

  他是彻底不敢再与她辩。

  他突然记起自己还未擢升为资安郡守时,就听同僚说起有个女娃摘了平昌童试的案首,还因此下狱。

  后来郜春说她是井学林圈养那只金丝雀所出,只不过无凭无据,加之那么些年井学林对她不闻不问,他便也觉得这是丘婆的吹嘘,始终将这姑娘视为徒有几分姿色的下贱人。

  却不想今日的轻视,竟是自掘坟墓。

  车思淼甚至都在怀疑詹晏如是郑璟澄刻意安排来帮他铲除贪腐的。

  这姑娘对平昌乃至资安知之甚多,半年前又因着钟继鹏担心少女名录泄露一事而追杀,派出去的人可多数都是他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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