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恨透平昌的官僚,是以她愿意做人证和向导,才得以让郑璟澄短短时日就挖空平昌半扇官户吧?
想到这么多日都未能再收到井学林的传信。
车思淼暗忖这詹晏如或许就是那井府二姑娘,只是这些年碍着何种原因才与井家毫无瓜葛。
是以,假造户牌只怕是这姑娘螳螂捕蝉的一个幌子。
车思淼取茶啜了口,稍加安抚自己那点焦灼情绪,当即转了话题。
“郑大人今日把我们喊来,是为何事?”
詹晏如方才耗费不少精力,此时脸色有些白。
上首的郑璟澄不放心地瞧了眼,欲匆匆结束今日交谈。
“皇上下旨,允了寿家村承炼铁矿一事,过几日新上任的工部尚书便会到,亲自去寿家村查办此事。”
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寿全恨不得感恩戴德了。
就看他“噗嗤”一下子,从椅上滑跪到地上,喜色难抑,老泪纵横。
“皇恩浩荡啊!终是承了朝廷的营生,我们百来口人就再不用看谁的脸色,再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弘州已过去将寿全扶起。
郑璟澄继续道:“除却朝廷固定分发的匠银外,皇上还允了每年再拨五十万贯的蜡赐给寿家村。”
“五十万贯?!”就连闫俊达都目色一惊,“三公的蜡赐也不过十几万!那可真是恩赐了!”
这样的安排还是前所未有。
詹晏如不知郑璟澄如何向皇上陈情的,但这也就意味着寿家村除了炼铁以外,还有旁的价值。
否则突然这般施政,旁的铁厂不会信服。
寿全依旧说着不少感激的话,郑璟澄也连道此乃明君正政,让他们莫要辜负了皇上一番好意。
可言罢于此,郑璟澄对接下来要说的却还是犯了难。
他取了茶盏敛眸喝了两口。
那日他看过寿家村的户籍册,过了暮夏寿全就已到花甲之年,此刻提及他长女寿晴亡故一事,只怕那遭受了多日风吹雨打的身子受不住。
尽管他没表现出任何异常,可眉宇间那点不易察觉的犹豫却还是被詹晏如一眼瞧出。
稍理思绪,詹晏如适时开口,打算帮他解个围。
“剩下的便是家事了。”
闻言,郑璟澄顺声望去,眼中郁色稍霁。
瞧着詹晏如对他浅浅点头,他才放了茶盏,起身对另外两位大人道:“既是家事,便请两位大人随本官一同回避吧。”
他率先走下木板铺就得步台,带头回避。
闫俊达和车思淼便也纷纷起身,随着他朝外走。
可慌慌张张站起身的寿全却被这场面吓住了。
他哪见过身居高位的上官给他们这些草民腾地方的…
正担心这其中会不会隐着玄机,就看为首的郑大人刚跨出门槛就突然止了步。
他似是有什么担心,又朝扶着桌沿起身的那抹素白瞧了去。
许是见她嘴唇泛白,汗沁额角,郑璟澄并未离去,只朝身边几个穿着官服的人交代了一番便又折回来。
詹晏如刚想走过去劝说寿全莫要担心,却不想立刻被苍瑎拉住手腕子,也正好握在她袖下伤口处。
苍瑎并没注意詹晏如那一霎的冷汗,只防着郑璟澄走近,愤愤道:“走!家事理应回家说!”
詹晏如紧紧抿了下唇,正说要让他先松手,却不想“啪——”的一声,苍瑎的手被郑璟澄的扇骨狠狠一敲,手一麻被迫送了开。
詹晏如连忙护着手腕向后退了半步,却也瞧见苍瑎被这一击激怒的赤面,正挺直了腰板直视着郑璟澄走近前的逼视。
两个大男人身高相同,体格相似,目色皆不友善。
詹晏如了解苍瑎的脾性,她知道他不会管对方是谁,脾气上来就能抡圆了膀子打一架的那种人。
许是与詹晏如有同样担心,寿全便与詹晏如互递了眼色,一左一右将苍瑎往后拉开了半步。
谁知这一挪动,却听苍瑎声如洪钟大喝:“怎么?郑大人若不放你走!寿家村的人也不会走!”
“石头哥——”
詹晏如想劝,却在此刻被郑璟澄截了话。
“——朝中官员过几日便到,为了你这妹子,承炼的事都不管了?”
他语气倒是不疾不徐,平静之态似是想给苍瑎的激愤浇上一盆冷水。
苍瑎:“我只知我妹子受了欺负!我可不管你是什么官!只知你强抢民女!扣押良妇!”
“不是这样的——”
詹晏如还想劝,却瞧郑璟澄视线越过苍瑎肩头,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莫要多言。
郑璟澄知道这事不好解释。
方才他也听明白了。
当初丘婆为了保住詹晏如的良籍,把她放在了寿全的户下。
所以,寿全名义上算是詹晏如半个亲。
这些老乡亲与那些久混官场的人不同,他们不在意什么争权夺利,更不在意朝中连群结党。单纯质朴的环境中,他们更看重的是义气和情谊。
从方才寿全竭力维护詹晏如以贱充良一事便能看出。
在他们心里,詹晏如不是外人,亦是半个亲。
他们早就对为官之人有偏见。
若此刻说出二人已成夫妻,只怕为官不正,强抢民女的想法会更牢固。
这个矛盾一旦结下,要解不易。
好不容易拿了皇上给寿家村的特赦,总也不能因着这事再闹腾起来。
更何况这也不会是詹晏如想看到的。
郑璟澄视线重回苍瑎那张烦恼不已的横眉怒目上,淡声妥协:“行,晏如同你们一道回去。”
闻言,詹晏如略显茫然。
未及追问,却听郑璟澄紧跟了句,“我陪她一起。”
这消息很快便传开了。
坐在会客厅耳房中的詹晏如就瞧闫俊达与弘州疾步去了旁边的正堂,想是也对郑璟澄这般决定颇感意外。
随着詹晏如放眼望过去的自然还有苍瑎。
只他根本看不上这些当官的一个个人模狗样,啐骂了口,才对詹晏如温声说:“妹子别怕!哥绝不会让他们欺负了你!”
詹晏如指尖捏着杯子,心事重重地看着苍瑎的义愤填膺,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方才她也多少想明白为何郑璟澄会在整肃如火如荼时突然离开。
但想让苍瑎乃至寿家村对这些为官之人改变想法,那可着实太难了。
旁的寿全倒不愿插手年轻人的事,继续方才寿晴的话题问:“晏如,你方才说乐府的人很多被送进京城了是吗?”
“对。”詹晏如回神过来,“郑大人托人去查了,目下还没得到消息。”
詹晏如不敢告诉寿全寿晴早已遇害的事。
如今不论是平昌还是寿家村,民和官的关系极度紧张。
即便是皇上给寿家村开了那样的特例,也不代表没人追究过往那些为了权贵利益丧命的鲜活生命。
而詹晏如的另一重担心也是怕满腔热血的苍瑎因这事与郑璟澄较上劲。
是以,倒不如先回寿家村,再见机行事。
只是,平昌整肃正值关键时刻,詹晏如还是不愿因自己再影响郑璟澄的整肃进度。
遂又开口劝苍瑎。
“石头哥,郑大人待我很好,不是你想的那般。你不如同寿伯先回去,待这边的事了结,我再回去看你们?”
“妹子!你是不是被灌了什么汤药?!你不是最讨厌这些当官的?!怎么现在还帮着人家说话?!”
苍瑎朝外瞅了眼,“这几日我就听说暮村那几个刚到年纪的小姑娘死了?!被郜春他们这群王八蛋折磨死的!”
“那日凤云出殡,暮村的叔叔伯伯亲自送的!哭声震天!你以为我们没看到?!回来就有人告诉我丘婆——”
提到丘婆,苍瑎看到詹晏如瞬间洇红的眼角,他才咬着牙,没再往下说。
旁的寿全也因此沉下脸,郁郁哀叹。
“——总之!就是不行!如今说什么,我都不能把你一人留下!”
苍瑎依旧坚持,詹晏如也着实想不出理由再行奉劝。
不多时,仆婢将今日的汤药送了来,却只毕恭毕敬的,没再如往日那般唤她‘夫人’。
显然是郑璟澄刻意交代过。
詹晏如拧着眉头喝下那碗苦药汤子,仆婢也同时将包裹整理好放在旁边的空椅上,又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詹晏如温声细语道了‘有劳’,仆婢出门时,郑璟澄刚好从外面撩袍走进。
见他出现,苍瑎立刻起身挡在詹晏如面前。
“怎么着?郑大人安排了多少官兵跟着?!”苍瑎边说边觑了眼他身后两个魁梧武将,“我们村小,可容不下那么多大官!”
郑璟澄站定他身前,却是两手一抱,以小辈的姿态恭恭敬敬问村长寿全。
“只我一人,可否劳烦寿老安排个食宿之地?”
寿全连忙迎上前,同样抱拳回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