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到这地方来?”许清和看着他笨拙地摆弄果叉,抬了抬下巴,问他,“刚才在外头,你还没答。”
秦锋把一碟切得精致的果盘推到她面前,又倒了杯果汁,灯光在鲜亮的液体上投下斑斓的光。
“赚钱。”就两个字,直白地回答。
“怎么,我给你的钱,”许清和端起果汁,抿了两口,“不够?”
秦锋双手垂立,又想起李叔那番嫌弃地敲打,冷硬地说:“我自己的事,麻烦不上您。”
“喔,”许清和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可真倔啊……”
秦锋嗤笑一声:“自己摸爬滚打,不硬气点,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许清和仿佛没听见他的反驳,自顾自地继续说:“倔得吧……有点像我很喜欢的一匹马。”
莫名其妙!
——秦锋明明该叱回去,明明该转身就走,可他的喉咙、他的脚却像黏住了一样。
他僵硬地勾了勾嘴角,勉强挤出几个字:“许小姐的雅兴,我们这种人理解不了。”
许清和的目光,从他系到顶的领口,到被黑衣黑裤盖得严严实实的身体。看到他只有短了一点点的袖口下,露出一截分明的手腕骨。
然后她忽然往卡座外侧移了移,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他垂放的手。
她侧撑着头,眉目柔和地看着他,却又像穿透他在看什么别的:“真的特别像,它血统好,骨架漂亮,一身皮毛油光水滑的,看着就让人想摸。”
然后她轻笑一声:“可惜,我花了大价钱,请了多少个教练,都没一个能真正骑稳它,总是被它撂下背。”
空气里那些躁嚷的背景音仿佛全部退去,只剩耳廓里低低的嗡鸣,和秦锋自己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他仿佛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
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但他的语调还撑着,对许清和说:“牲畜么,不服管,很正常。”
许清和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她的瞳孔里映着酒吧里变幻莫测的光,抬眼看着秦锋:“喔不是,他们都说,是人压不住那马的野。”
然后她身子微微前倾,慢悠悠地,带着蛊惑般的探究:“你说……要是换你去,能把它驯服么?”
秦锋垂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那股一直憋在他心口的,烧灼着尊严和理智的火,却在这一刻,诡异地变了点质,烧得他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
面对她明显的、肆意的、玩弄的表情,再开口时,秦锋嗓子沉得厉害,但说出口的每个字都透着劲儿——
“压不住野,无非就两个缘故。”
“一是劲没使对地方。”
“二是……它还没认主。”
第8章 试探
说话的时候有多硬气,说完以后就有多心虚。
秦锋甚至纳闷儿,自己刚才哪里来的那么大莽劲儿,竟和这金枝玉叶的小姐耍起嘴皮子来。
于是他撂完那句话,转身就走,像是怕听到许清和更富有暗示性地回答。
这个点儿,酒吧已经开始上人了。
在这其中穿梭,任谁都会被迫灌进满耳朵的喧哗。
“黑内衣的喝!肩带露出来!验货啊!”
“新表?我摸摸!哎哟,真家伙!”
“哥哥,我一个人来的,能蹭杯酒吗?”
……
来“月色”工作的短短几天,秦锋已经见识了足够的荒唐。
在这里,胆量、美貌、财富,甚至无耻,都是明码标价的硬通货。许家司机当初防贼似的眼神,他现在懂了。他们这等有钱人指缝里随便漏一点,确实够他拼死拼活挣一辈子。
不过比之整个场子的纸醉金迷,许清和所在的那张卡座,倒像股清流似的——
全是年轻姑娘:她最好的姐妹颜之玉、梁家双胞胎,还有另外两个常玩的女孩。没一个“好大哥”作陪,这本身就扎眼。
旁边巴望着的人那叫多啊,有羡慕,有算计,还有跃跃欲试的窥探。可惜,酒保牢牢围着,没人能轻易串到这张卡来。
演出的嘉宾尚且还没出场,人群已经躁动起来。挤搡中,不知谁先嚷了一句:“看A1卡中间那女的,眼熟不?”
声音在震耳的音乐里不算大,可人挨人太近,一声招呼,好多人都看过去:“是不是今天热搜上那视频?开兰博基尼撞外卖员的那个?”另一个声音迅速接上,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嗬,她赔了吗,这就出来潇洒了?有钱真是了不起啊!”议论声像瘟疫一样在拥挤的人缝里扩散。
越来越多的手机举起,摄像头对准了卡座中央那个穿着珍珠白吊带裙的侧影。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A1卡,人太密了,疏导一下!”
很快,另一个声音压低了补充:“都在拿手机拍照。许小姐好像还没察觉,要不要干预?”
耳麦里各种指令混杂着粗话,舞池像一口煮沸的、翻滚着欲望和酒精的大锅。
许小姐。
然而,秦锋还是在杂音刺啦作响的对讲机里精准捕捉到了这三个字。
他站在门口迎宾的位置,离A1卡还隔着半个沸腾的舞池。他刚想赶过去,身后一个挺着肚子的男人不耐烦地搡了他一把:“发什么呆?带座啊!”
秦锋肌肉本能地绷紧,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他沉默地低下头,快速领着那桌客人往里走。
A1卡那边,闪光灯越来越密集,几乎连成一片。几个高大的安保迅速收缩了人墙,领班亲自弯腰,脸上堆着从未有过的谨慎:“许小姐,这边太乱了。您看……是不是先移步包厢避一避?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许清和旁边的颜之玉飞快地掏出自己的墨镜递过去:“清和,先戴上。”
险些踩到的裙角暴露了许清和的慌张,但她面上没露出一点瑕疵,冲领班点了点头,把头发拨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她一起身的空档,旁边甚至有人直接开了直播:“肇事逃逸的兰博基尼车主啊,就在月色酒吧!瞧瞧这一桌子的酒,人家外卖员还在病床上躺着呢!”
驴唇不对马嘴!
听见那些荒唐的话后,秦锋甚至没顾上身后的客人,努力想往前挤,可人潮却像粘稠的沼泽,不断拉开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秦锋只好拼命用身子,试图挡住那些不怀好意地手机摄像头。
“你丫能不能起开啊!我这儿开直播呢!”有个看热闹的男的狠狠推了秦锋的肩胛骨一把,唾沫几乎喷到他脸上。
那一下,使了十成十的力气,可落在秦锋身上,他却纹丝不动。高大的身躯像小山似的,牢牢挡住人群企图拍摄许清和的角度。
终于,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通往VIP区的深色绒帘后。
秦锋才卸了劲儿,缓步继续在场里穿梭。
包厢里。
厚重的门一关,外面沸腾的声浪骤然缩成沉闷的背景音。
屋里只剩下许清和和颜之玉两人。
水晶吊灯没开,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软,却逐渐被一种紧绷的静默迅速填满。
颜之玉先是没说话,只伸手握住了许清和搁在膝头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有些僵,她轻轻拍了拍。
然后颜之玉起身去倒了杯热茶,杯壁熨着掌心,暖意一点点透过来,她将茶杯塞进许清和手里,跟她说:“小梁她们让司机先送回去了,就咱俩,说话方便。”
许清和没接稳,茶水晃出来一点,溅在裙摆上。她低头看了看,忽然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撂,瓷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清脆却克制的声响。
“凭什么我要躲?倒像我真做了什么亏心事,得夹着尾巴跑,”许清和抬手用力捋了一下垂到胸前的长发,“我就该站在那儿,把给那对外卖员母女的转账记录打开,杵到他们镜头前面!”
颜之玉没劝,只是挨着许清和重新坐下:“跟那些人辩不清的,”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很有安抚性,“你说一句,他们有十句等着,越描越黑。犯不着。”
许清和胸膛起伏了一下,忽然伸手抓过桌上的威士忌。没加冰,也没兑水,瓶口对着唇,仰头就灌下去一大口。
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她蹙紧眉,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被灼痛似的吸气声:“唔,当时路口那么多人,所有人都看到谁对谁错,怎么到了网上,就成了我飙车撞人,扬长而去了?”
颜之玉由着许清和喝,只把那杯热茶又往前推了推:“要不,问问洪昕阿姨?她处理这些事,总有办法。至少,先把热搜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压一压?”
“洪昕”两个字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许清和被酒精和怒气裹住的思绪。她握着酒瓶的手顿了顿,然后咚一声搁回桌面,瓶底残余的酒液猛烈晃荡。
“别提她,”许清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带着点烦躁,“你最近见她没?我总觉得……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