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雪况如何[破镜重圆]_薯片半包【完结】(19)

  等到许清和看得脸上有点发热,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把目光一直跟着他,于是赶紧偏过头,后退了几步。

  客厅里的东西很少,她一转身,很自然地就看到那里有一处简易的架子。

  那架子上面摆着几张照片——

  都是一个面容周正的男人,眉目和秦锋有三分相似。照片中的他无一例外穿着雪服,头戴雪盔,雪镜下是一双和秦锋同样锐利而专注的眼睛。

  有些照片是训练的剪影,有些照片是比赛的瞬间,还有些是和家人一起庆祝的时刻:父亲搂着儿子,小时候的秦锋还爱笑,虎头虎脑的样子,穿一身现在看也极时髦的运动装,站在繁华的纽约时代广场。

  看得许清和有些恍惚。

  在这些照片当中,有一张尤其鲜亮,在一片旧物里异常扎眼:秦贺平身披红色国旗,又站在国旗高悬的领奖台下,他的雪仗高高举过头顶,金属杆在阳光下折出夺目的亮。

  他只是铜牌。领奖台最矮的那一级。

  可他笑得那样意气风发,像是把整个世界的风雪都踩在了脚下。

  相片下方压着一行褪色的小字,蓝黑色墨水,手写的:国际雪联滑雪世界杯,加拿大·惠斯勒站,秦贺平,第三名。

  惠斯勒,许清和知道那里。

  千年的冰川,万年的风雪。常绿的松林,湛蓝的湖泊。雪道从云雾里劈下来,天高山阔,峰如刀脊。

  秦贺平曾从那样的高处疾驰而下,身体是他引以为傲的强大武器。他赢过,也站在过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而那时的风雪化去,变成如今一间窄小的破屋。

  窗台的药瓶,墙角的轮椅,阳光被纱窗筛成细碎的灰,最终,落在那张早已褪色的铜牌上。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再年轻、不再骄傲,甚至,不再能站起来。

  他曾品尝过风驰电掣的恣意,如今,又是怎么能安于这样破旧又窒息的现状?

  许清和吸了吸鼻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卧室内,秦锋把脱下来的衣服随意搭在椅背上。特意新买的衣裳,只穿了不到半个小时,可是它似乎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然后他走出来,吱呀一声,把另一间卧室的木门推开,冲许清和她们说:“可以进来了。”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许清和推门的瞬间,还是顿了一下。

  床上的老人瘦得脱了相,面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支着。搭在被面上的手青筋虬结,骨节粗大。被子盖到他胸口,下半部分平坦地塌下去,几乎没有轮廓。

  许清和调动起训练有素的仪态,隐去所有情绪的起伏,平和地说:“秦贺平老师您好,我是许清和,代表煦宏集团来拜访您。”

  老人的眼睛却亮得很,有种从深处透出来的精气神,看着许清和她们说:“谢谢!谢谢你们啊!”

  床边搁着一把矮凳,木头扶手被磨得油亮,不知通常坐在那里照顾的人是坐了多久。地上有一圈浅浅的水迹,但上面的盆不见了,大概是特意搬走。不用问也知道,刚才秦锋在这儿给他爹擦过身。

  陈岚和其他的工作人员适时接过了话头,语气热切而专业。镜头在不远不近处架好,框住床上的这位功勋运动员。

  谈起从前的赛场,老人眼睛又亮了几分。谈起训练,谈起那些年追着风雪跑的日子,他的声音偶尔还会找回一点当年的气力。然后是伤病,是再也站不起来的腿,是不甘心,是认命。

  秦锋站在镜头边缘,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许清和往后退了退,目光克制地在屋子里动——

  床头柜上摆着一块奖牌,这个是金色的,盒子敞着,明黄的锦缎托底。奖牌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没有一丝灰,显然是被人反复擦拭、长久注视过的。

  许清和有些疑惑地想:秦贺平在国际赛场的最好成绩就是那块铜牌,那这块金牌,又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那块铜牌被放在外面的架子上,落了灰。而这一枚,却在他手边呢?

  屋里还在说话,镜头还在转。

  许清和侧过脸,朝秦锋递了个眼色。

  ——出来一下。

  秦贺平的屋门关上。里面的谈话是隔着门都能听到的热络,看来能剪辑一期不错的宣传视频。

  而屋外的俩人沉默地对站,像回到了第一次在酒店宴会厅的见面,谁也不肯挪半步,但谁也都不肯离开。

  过了会儿,许清和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再给你转一笔钱吧,给你父亲找个专业的护工。”

  秦锋偏过头,喉间逸出一声极淡的气音,像笑,又不像:“怎么,我装得太可怜了,让你放心不下?”

  许清和抬眼瞪他。

  那一眼没瞪出什么气势,倒是眼角洇着点湿意,像初春的湖水,薄冰底下隐隐透着软。她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秦锋被她这一眼看得先偏开了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没头没脑说了一句:“那车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平时也不会陪人喝酒。”

  许清和垂着眼睛,像是没听懂,也像是装不懂:“那些都是你的事情。至于护工,我只是提个建议。有专业的人照顾,你也能喘口气。”

  然后她咕哝一句,像是解释给自己:“你爱听不听。我也没有那么强的……占有欲。”最后三个字含在嘴里,咬得含混不清。

  秦锋轻咳一声,闷声说:“我忙得过来。好多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然后他停了一下,语气不像先前那么硬,“之前给的钱,足够解决麻烦了。往后要是还需要什么,我会自己想办法。”

  许清和淡淡说了一句:“随你。”

  然后她仿佛觉得这么站着有点憋,看了一眼还半敞着的大门,迈步想往外走。

  “等一下。”秦锋抬声叫住她,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

  可等许清和回过头,他又没说话。逆着窗外的光,他表情看不真切,嘴唇似翕动,又没发出什么声响。

  就在许清和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秦锋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来我家,还没给你倒水。”然后他便绕过她,固执地往厨房里走。

  许清和靠在门框上,看他从碗柜里翻出一个杯子。崭新的,杯底还贴着不干胶价签,他撕了两下没撕干净,索性不撕了,拧开水龙头,把杯子对着那道银色的水柱冲了又冲。

  刚才他听了许清和的话,大概是挑了一件最破的衣服来穿,领口松散地微敞着,露出胸前紧实的肌肉,薄薄的布料不知道洗了多少次,几乎能看清衣服下肌肉的走向和纹理。

  许清和把目光挪开,没一会儿又挪回来,身上往前靠近了秦锋两步,但嘴上却客气:“不用麻烦,马上就走了。”

  秦锋没接话,把杯子从水龙头下抽出来,关上水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问她:“喝——果汁,还是茶叶?”

  “白水。”

  “那凉水还是热水?”

  “温水。”

  秦锋背着身子,拿保温瓶的手一顿,很低的声音嘀咕一句:“……真是大小姐。”

  许清和可听见了,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扬了扬声调:“嘁,我就说了两句话而已,就大小姐啦?不是你问我喝什么的吗?”

  秦锋转过来。

  厨房小,他一转身,堪堪擦过她的肩膀。他手里的杯子盛了满满一杯水,喉结滚了滚。

  “没有,”他说,“就该这样。”

  许清和没说话,直接把杯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汩汩灌了几口,一点儿也没平时斯文的样子,仿佛分外解渴。

  喝完以后,她理所当然地把杯子递回给秦锋,看他自然地接过去。这次他没再问什么,转身,拉开头顶的储物柜,从里面摸出一个黄绿相间的饮料袋。

  许清和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一会儿。

  老式的包装袋上画着一个鲜亮得近乎失真的橙子,她只有很小的时候,跟着同学去校门口的小饭馆见过这种冲泡果汁。这么多年,她根本想象不出,还会有什么超市在卖这种东西。

  她没问他,只是自顾自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去,硬硬的,不怎么舒服。

  秦锋背对着她,把橙色的粉末抖进杯底。几缕呛人的甜飘起来,细密地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滚水冲下去,透出更浓郁的香,甚至有股让人感到幸福的味道。

  看着他忙活的背影,许清和问他:“黄屹为什么跟你认识?”

  秦锋拿热水壶的动作一顿,没回头,应她:“他来‘月色’,问老板你是不是前一晚在那儿受委屈了。然后没说什么原委,就让我替他去取车,”过了一小会儿,他又补充,“另外,他知道那天晚上我送你回家了。”

  信息量大到让许清和吃惊,大到她甚至一时说不出话来。黄屹知道,但黄屹为什么会知道?他去找秦锋,又为什么偏偏找秦锋?百转千回的消息在她脑子里转啊转,一时理不出个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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