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雪况如何[破镜重圆]_薯片半包【完结】(7)

  男人没接。

  他极快地蹙了下眉,那狭长的眼睛里掠过被冒犯的不悦,语气也很生硬,对许清和说:“我不是服务生。”

  许清和微微偏头,轻呵了一声,心想,这人有没有点眼力了?我给你个台阶你还不下,难道我要说“给你点饭,你要不要吃”?

  她又往前站了站,一下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问他:“不是服务生?那你站在这里,是在干什么呢?”

  男人一下就往后退了两步,把刚靠近的距离又拉远,目光移开,不看她:“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有这么不领情的人!

  一股使坏的劲儿上来,许清和偏不遂他的意,手腕一沉,不轻不重地将那盛得满满的骨瓷盘,稳稳搁在了男人手边那张空荡荡的小圆桌上。盘子边缘,几乎擦过他握紧的拳。

  咔哒一声脆响,瓷器与木质桌面相碰。男人下意识地低头,喉结再次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弧度清晰可见。

  他这是有多饿啊!

  真能忍啊!

  许清和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得逞的弧度。然后她颇有兴味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只觉得——

  “你的衣服怎么这么紧啊?”她眨了眨眼,话没过脑子,直接就溜了出来。

  真不怪她没忍住。只是面对面站着,才看到他身上的西装实在是滑稽——

  肩线绷着,完全罩不住男人的宽肩。袖子也短了,露出他一截有力的手腕。最显眼的就是他的——胸口,那衬衫扣子跟要撑不住似的,布料下起伏的肌肉轮廓几乎要呼之欲出了。

  终于,男人显而易见地动了动下颌线,不大的声音说了一句:“县里给的。”

  “哦,”许清和声音扬起,“那就是县里让你来这儿的?”

  “嗯。”他只能答应。带着不甘不愿、又不得不从的憋闷。

  许清和往高桌上一靠,虚虚环住手臂,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人似乎没想到这位大小姐这么有闲心,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县里叫我来,没叫我跟人搭话。”

  “县里的话,你是真听啊,”许清和切了一声:“那我呢?你的意思就是让我走呗?”

  男人终于肯抬头看她,一双眼睛又黑又沉。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被那身硬骨头给挡了回去。

  许清和挑了挑眉,作势转身要走。

  没想到,刚抬起脚,裙摆猛地一紧,一股向后的力道传来,让她猝不及防地趔趄了一下——

  低头一看,她浅灰色昂贵纱料的裙摆上,赫然有小半个清晰的泥印。而那只沾着泥渍的皮鞋,正尴尬地停在原地。

  而一只滚烫、带着薄茧的大手及时扶住她的胳膊,稳住她的身形。

  “我……”男人正要开口,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握着女人裸露的小臂,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接着,又下意识想弯腰去看裙摆,动作却又僵在半空,

  难道他真的要用手去拂那裙子?

  就在男人这笨拙又狼狈的进退失据间。

  许清和轻轻一提裙摆,弧形的纱料如流水般扫开,露出一截莹白的脚踝,裙裾抚过他沾着湿泥的、短了一截的西裤裤脚,轻飘飘,缠绕了一瞬间。

  很快,便又分开了。

  男人只低头看了一眼,就赶紧抬头,重新站直,双手垂立:“对不住,我,我赔你的裙子。”

  “赔?”许清和微微歪头,目光锁住他漆黑的眼睛,“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没什么说服力啊。倒不如先告诉我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兜里露出的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邀请函,认命似地闭了闭眼睛,终于勉强开口:“我是籍县秦家人,叫秦锋,家里淹得比较严重。”

  什么秦家人,这都什么年代了,报家门跟唱戏似的,许清和腹诽:“所以是县里觉得你家情况特殊,才让你来的?房子倒了?地全毁了?”

  秦锋的呼吸陡然重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对。”

  他只低声说了一个字,再无其他。

  许清和上下扫了他几眼。

  那目光并不客气,扫过他即便沉默站立也充满力量感的手臂线条,然后又落回他那张即便带着落魄也难掩英挺的脸上。

  这样的身板,这样的骨相,放在哪里都该是昂着头生活的资本。随便卖把力气,又或者——哪怕只是肯稍微低一下头,说几句软话,凭借这张脸,未必不能讨得哪位心软小姐的怜惜。

  可他偏偏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杵在这儿,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和别扭。

  许清和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跟一块石头较什么劲?就算是帮了他,他恐怕也是一副不近不远的样子。钱花出去,一点都听不到响动。

  没意思。

  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颚,她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啧”的一声,不再看他。

  可惜,刚一回身,一道她更不想看见的人影就插进来,带着戏谑的嗓音,打破了这里短暂的安宁。

  “哟,我当是哪位青年才俊,引了我们许小姐驻足这么久呢?”黄屹不知何时走到冷餐区。

  他目光斜睨,毫不掩饰地落在秦锋身上,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原来是位——需要特别关照的来宾啊。”

  她姓许?

  秦锋只听到了这一句话。

  许清和气势汹汹地回过神,跨了两步,横在两个男人中间,挡住了黄屹那失礼的打量。

  黄屹却浑不在意似的,继续用秦锋听得到的音量、语气亲昵又带着点调侃地问许清和:“清和,这就是你挑中的,要捐助的人?”

  他居高临下的审视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轻蔑:“他看着吧,还不够落魄,”他微微侧身,以一种半是亲密、半是展示的姿态靠近许清和,“清和,你是不是太心软了?”

  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两个男人之间,划出一道清晰而残酷的界限。

  黄屹并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很享受对那男人来说无声的煎熬。

  秦锋太阳穴处明显跳了两下,鼓动的肌肉显得他眉目更深、更凶。他的拳紧握着,手背上的青筋显而易见。然而,璀璨的富丽堂皇中,所有的辩解、所有的骨气,在这悬殊到令人绝望的境况对比下,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当他真正生气的时候,许清和才意识到这身破旧的衣服之下究竟蓄了多少力气,是与这满室精致格格不入的、粗糙的生命力。

  忽然有个念头不合时宜地滑进她心里:刚才他扶她的手,是烫的。那现在呢?握起来会是什么感觉?依然是烫的,还是像他此刻的眼神一样,裹着层冰?

  “黄总这话说的,”许清和笑了,笑容里充满讽刺,只是这讽刺是冲着黄屹去的,“我愿意帮谁就帮了,还需要个理由?”

  “嗯,”黄屹哼出个鼻音,自动忽略了许清和话里的刺,“所以我说你见得少,心太软呢。”

  许清和挑了挑眉:“我看着他顺眼、看着他高兴、看着他就心软,怎么,不行?”

  这话仿佛脱口而出一般,连秦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都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怜悯?好奇?还是上流小姐一时兴起的游戏?

  秦锋把戒备而锐利的目光投向许清和。

  黄屹低了低头,将许清和从秦锋的面前挡开,虚带着她往远处走:“你说说,你怎么就不对我心软呢?”

  离开的时候,许清和又回头看了一眼秦锋。

  就是这一回头,堪堪对上他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视线。

  *

  籍县体育馆。

  雨停了,天空是一种惨淡的灰白。赖以生存的方寸之地没了,前路像被洪水泡发了的纸,一触即溃。

  秦贺平看一眼窗外,又落回临时拿来赈灾的体育馆内。他待的角落是县里特意照顾的,通风也安静。

  此刻,他半靠在墙上,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的匣子,里面一枚金色的奖牌熠熠生光,那光折射到他眼里,映出那双眼睛的浑浊。快十个小时了,他基本没换过姿势。

  护士来过两回,秦贺平都笑着摆摆手,说喝口水就行,别的不用。眼下月亮都挂高了,他肚里没食,尿袋也该换了,身子早僵得发木。

  有两只苍蝇落在他细瘦苍白的小腿上。他抬手挥了两次,可它们飞走,又落回来。其实那条腿已经没知觉十年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可笑,何必跟两只虫子较劲?

  他不动了。

  秦贺平眯着眼,看那苍蝇的细脚在皮肤上爬,半透明的翅膀偶尔抖一下。他甚至觉得能看见它们用触角碰来碰去,交换着只有它们懂的消息。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这苍蝇,比他自由。

  “爸!”

  秦锋带着一股冷气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替秦贺平挥开那两只苍蝇,把被子盖好。

  秦贺平的脸一下就垮下来:“一股子腻味儿,上哪儿鬼混去了?!你老子一整天没吃没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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