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音滚过,男人低低嗯了一声。
“效果好的话,”许清和一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手打了个随意的手势,“后续也不是不能谈。比如,帮你父亲找个长期的、专业点的护工?或者,你自己呢,有什么打算?”
秦锋没吭声。
许清和也不急。她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拿铁,然后用手背支起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他。
男人浓眉压着眼,那股子被生活磨砺出的不耐和凶悍隐隐透出来,却又被他死死按捺着,不敢泄露分毫。
秦锋知道,机会就摆在他眼前。只要他肯弯腰低背,说几句软话,甚至挤出两滴眼泪,他就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爹需要稳定的医药费,而他本人,需要一份既能糊口、又能随时抽身去医院的工作。
可当他开口时,却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执拗:“许小姐,今天我主要是来道谢的,不是来再要什么的。”
“哦——”许清和拖了个长音,心想,都拿钱了,还是这么硬气呢。
秦锋略微看了一眼许清和。
他平日里绝不是什么敏感的人,但今天身处在这样一个与他的世界完全割裂的环境里,他突然有种神经过敏的感觉,像是怕掉到什么陷阱里。
当他发现她没有赶人的意思,才继续说:“给您带了点山货,籍县的特产,刚才给了秘书,”他喘了口气,“也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但是村里老人都说,那些菌子用来炖汤,对脾胃好。您可以,尝个鲜。”
听了这朴素到有些寒酸的陈述,许清和没显出不耐烦,反而上上下下地打量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怎么觉得和她梦境中某个虚幻的影子,好像有些重叠?
可身处明亮的办公室中,她没有敢继续往深细想。
但她的目光,不受控地,从男人锋利的唇线,到冒出胡茬的人中窝,末了,还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的手指。
“你自己采的?”她问。
秦锋愣了一下,才点头:“嗯。”
“那倒是费心了,”许清和语气平淡,她用指尖又拨弄了几下桌上那份资助协议,别有意味,“不过我这里,也不缺这些。”
秦锋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知道,”他声音更低了些,“就是个心意,谢谢许小姐能……倾囊相助。”
“怎么谢?”许清和忽然笑了,抬了抬下巴,“光靠几朵蘑菇?”
秦锋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地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鸣。
沉默像滚烫的细沙从脚底往上漫,酥酥麻麻的紧张和不安窜到脑门,秦锋的手在裤兜里反复摩挲着那串珠子。
终于,他还是一咬牙,开了口:“还有——我们籍县有座老山神庙,香火以前很旺,只是后来封了。月初一那天,我托关系找到个师父,为您——一口不上不下的气堵在他胸口,“求了一条檀木手串。”
手串带着体温,秦锋的手抖了几下,才把它拿出来。深褐色的珠子,表面甚至有些粗糙的刻痕,躺在他宽大、布满薄茧的掌心里,更显得朴实无华。
他犹豫了一下,没敢直接递过去,只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光可鉴人的桌沿。
手串放得太靠外,珠子差点滚落。秦锋赶忙一把拢住,往许清和那边又推了推。
许清和没动手拿,但是歪着头,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手串:“挺好,看来我这钱花出去还能听到不少响动。”
一听到“钱”字,秦锋马上说:“资助的钱我会还的。算我借的。”
“哦?” 许清和尾音上扬,“什么时候?拿什么还?你这空口白话,也没什么凭证。”
“城里机会多,我一个人,怎么都能挤出钱来。” 秦锋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却依然避着许清和,盯着桌面上她映出的模糊倒影。
“这手串……”许清和轻声开口,“看着挺古朴,有点意思。”
秦锋的心往下落了落,像卸了重担似的舒了口气。这一上午的煎熬仿佛到了尽头,那恼人的任务似乎就要终结在这声低语里。
可就在这当口,许清和却慢悠悠地翘起了腿,纤细的脚踝在空中微微晃动,像悬着颗不安分的心。她忽然笑起来,笑得狡黠,好似突然得到一个新奇的玩具。
她非但没让他走,反而问他:“你怎么求的这手串?……跪着求的?”
秦锋一怔,勉强点了个头:“嗯。”
许清和往前倾了倾身子,笑得不明所以:“那你当时心诚么?”
秦锋喉结一滚:“诚。”
许清和紧接着说:“不如这样——”她拖长了声音,声音里充满兴味,“既然这庙这么灵,那以后每个月初一,你都替我去那庙里求一求。也不用求什么大富大贵,就求个我心愿得成、出入平安?怎么样?”
秦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盛满漫不经心的眼睛,分辨不出那里面有多少是认真,多少是玩弄。
他腮边的肌肉鼓动了一下,低声说:“如果您这么要求……可以。”
许清和看着秦锋的反应,仿佛特别满意,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记得啊,每次都要跪下去求。不然……怎么灵验呢?”
她的目光追着他,无声地逼迫他与她对视,仿佛要刺穿他那层冷硬的外壳,窥见底下翻腾的、滚烫的、挣扎的……
一切因她而起的情绪。
秦锋果然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盯着许清和,压着声儿,问她:“行,那您还有什么要求,一并提了吧。反正我秦锋就这一身糙力气和几两硬骨头,能还上您多少,我绝对拖欠!”
许清和哐当一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径直走到秦锋面前。
她像是全然未察觉到那酝酿着的、属于男性的、压抑的力量,又或者是下意识地相信他根本不会伤害自己。
因为身高的差距,许清和不得不仰起脸看他,这个姿势让她显出一种天然的依赖感。
“绝不拖欠?喔,你真会想啊!”她软着声,却说着硬话,“几十万的资助,你觉得一笔勾销这么容易?”
秦锋不答,胸膛微微起伏。
许清和抬腿往前踢了两步,脚尖蹭到他的鞋尖:“你干嘛不说话?就这么不愿意帮我办事儿?”
这话秦锋接不住,也无从接起。
他只感觉到,就她往前这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清甜的果香,混着一丝咖啡的醇苦。
可许清和刚挨近他,那目光在他身上只飞快地撩过一下,便又突然背过去。
走了。
就那瞬间,秦锋甚至荒谬地低头,打量了一下今天的自己,是不是……哪里很讨嫌?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试探
秦锋那点琢磨女人心思的本事,哪怕往后再过多少年,都时常追不上这位大小姐的瞬息变化。
许清和又坐回那张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办公桌,语气恢复了像在晚宴上初次见面时候,冷然又疏离的调子,跟秦锋说:“想一笔勾销也不难。把你的电话留下来吧,我有需要,自然会找你。”
然后她冲他努努嘴:“喏,一会儿你是不是要去医院?让司机送你好了,我们这儿没什么公共交通。”
这话说得可以称得上是贴心,贴心得像是今天的所有拉锯角力从来没有发生过。
秦锋简直不敢相信,这场几乎点燃他所有反骨的挑衅,竟就以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收了场。
不过,只过了一会儿,秦锋就平静下来——
大小姐的生活多么五光十色,对他的兴趣也不过能维持几十分钟。
那么不出两天,她就会把他这个无趣又死板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唯有他,需要永远地,把她当作恩人。所谓一笔勾销,他当然也不信。
办公室外面的助理引着秦锋走到电梯,还替他摁下了停车场的楼层,秦锋不习惯这样的照顾,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发自内心地吁了口气。兜里的手串给了出去,他一揣进去,里面是不一样的分量和温度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那,司机没有下车。
秦锋规矩地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目光习惯性地向前,朝后视镜里微微颔首:“麻烦您了。”
只一眼,李叔就马上把视线错开了,他伸手从储物格里拿出遮阳镜,迅速戴在脸上。他轻咳一声,声线压低了一些:“秦先生,是去惠城第二医院?”
秦锋将身子坐直了些,下意识又看向后视镜,试图看清司机的样貌,却只看到反光的墨镜片和下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只好礼貌地点头:“是。其实您不用送那么远,把我放到就近的地铁站也行。”
李叔温和地笑了:“我们小姐心善,对您家的事情很上心。许先生和夫人也常教导她,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秦锋话少,不想搭茬,只搪塞了一句:“那……麻烦许小姐一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