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精准地贯穿了两人的咽喉。
怀铎站在斑驳的树影下, 鲜血溅在他的衣摆上, 触目惊心, 可他那双墨色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不是了结了两条人命,而是两只碍眼的蝼蚁。
那一刻,赵今缇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 顺着脊椎一路攀升。
赵今缇回过神, 转头看向裴枝枝。
她正单手托着腮,手肘支在旁边的花几上,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像盛着满院的花色, 此时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眼底满是期待。
赵今缇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枝枝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性格天真单纯, 哪里懂得这京城内的波云诡谲、人心险恶?
那日在猎场,枝枝误入险境,正是被太子怀铎所救。
虽然赵今缇并不认为怀铎是出于什么善心, 多半是随手为之,又或许是看在侯府的面子。
但落在裴枝枝眼里,这或许就是话本里所谓的英雄救美。
该不会……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
枝枝不会因为那一次救命之恩,就对那位太子殿下心生爱慕、情根深种了吧?
若是寻常世家公子倒也罢了,可那是太子啊。
或许他还是将来要坐拥天下,注定要三宫六院、权衡利弊的帝王。
以枝枝这般毫无城府的性子,若是真陷了进去,将来在那吃人的后宫里,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赵今缇看着裴枝枝期待的眼神,她实在不忍心,将皇家的残酷与凉薄,这般直白地剖开来放在裴枝枝面前,只能委婉地开口。
她放下手中的花枝:“枝枝,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太子殿下……确实如传闻中那般芝兰玉树,惊才绝艳,是世间少有的人物。”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眼神变得复杂而凝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只是……枝枝,你要记得,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那里的锦绣繁华之下,埋的都是枯骨,那样的人不是我们能肖想的。”
裴枝枝看着赵今缇那副痛心疾首、仿佛自家小白菜要被猪拱了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赵今缇该不会以为她……暗恋怀铎吧?
裴枝枝原本还想借机试探一下赵今缇的态度,如果时机成熟、兴许还可以把自己和怀铎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说出来,毕竟要她自己一个人瞒着,连个倾诉的人也找不到,没有病也得憋出病来。
但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
赵今缇从裴枝枝脸上看出几分失望,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把话说得狠一点,让她彻底死心也好。
总好过将来,看着她落得个凄惨下场。
……
行宫的最后一晚,晚宴只许随行的王公大臣参加,内眷们则都各自被安排在自己的厢房内用膳。
裴枝枝与赵今缇在回廊下分道扬镳,准备各自回自己的院落。
赵今缇笑着叮嘱她明日返程的车马颠簸,让她早些歇息,裴枝枝颔首应下。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着拍打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裴枝枝刚卸了头上的钗环,乌发松松地披在肩头,她正准备上床歇息,房门却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悄无声息地进来,动作熟练得仿佛回自己家一般。
裴枝枝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握着寝衣系带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天下来她已经见怪不怪了,怀铎这神出鬼没的本事,不去当刺客真是可惜。
怀铎并未急着靠近,他的目光先是在屋内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床头那只花瓶上。
瓶中插着几枝刚剪下来的芙蓉与绿萼,粉白的芙蓉花瓣娇嫩欲滴,花瓣上还凝着几颗晶莹的水珠。
他缓步走过去,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轻轻捻起一片芙蓉花瓣,指尖微微用力,那薄如蝉翼的花瓣便不堪重负地被揉皱,清甜的汁水顺着他的指腹缓缓溢出,粘在他微凉的皮肤上。
裴枝枝看着那片在他指间凋零的花瓣,莫名觉得他捏的不是花瓣,而是自己的脑袋。
“枝枝下午做了什么?”
裴枝枝如实回答,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这行宫上下,哪一处没有他的眼线?她下午的行踪怕是早有人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他了,偏生还要多此一举地来问她,简直是明知故问。
怀铎把玩着那片被揉得不成样子的花瓣,指腹摩挲着残留的汁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还以为,枝枝是去同别人讲江南的趣事了呢。”
裴枝枝:“……”怎么还没完了!
自己不过是下午偶遇六皇子,对方随口提了句江南,竟被这人记挂到了现在。
裴枝枝刚想反驳,怀铎却忽然抬步,又往前走了两步。
不过两步的距离,却像是陡然间拉近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空隙。
怀铎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双手撑在床沿两侧,手臂绷出流畅的线条,他将裴枝枝圈在自己与床榻之间,那双墨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枝枝在提起江南的时候。”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想到的是他,还是我?”
裴枝枝沉默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只是这点小事,怀铎就念念不忘了一下午,还特意在晚上追到她的房里来向她兴师问罪、阴阳怪气。
这副模样,简直和书里那个冷血无情的大反派大相径庭。
或许是烛光太暖,又或许是他此刻的眼神太过直白。
裴枝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吃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裴枝枝问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先不说这个大反派根本不会因为自己吃醋,就算他吃醋了,那也绝对不会承认的好吗!
但怀铎似乎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直起身子,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一点点拆吃入腹。
“吃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的弧度渐渐扩大。
烛光映在他清隽的脸上,明明灭灭间,竟让人看不真切他的情绪。
他忽然开口,却是转换了话题:“枝枝昨日是怎么同我说的?枝枝答应我,不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被别人骗走。”
裴枝枝:“……”
反派就是反派,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裴枝枝试图为自己辩解:“今天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怀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我想的哪样?”
“你没有在宴会上回避我的视线?”
怀铎的目光紧紧锁着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裴枝枝噎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
还不是因为怀铎在前一天晚上让自己帮他做那种事情,她一看到他,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些画面……啊啊啊啊啊啊啊她不干净了!
裴枝枝支支吾吾地开口:“…有是有,可……”
怀铎的指尖微动,似乎又想伸手去捻那脆弱的花瓣:“你今日没有同其他男人说话?”
裴枝枝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说了,但……”
怀铎打断她的话:“这算不算违反了我们的约定?”
裴枝枝抿了抿唇,底气不足地小声嘟囔道:“……违反了,不过…”
怀铎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地下定论:“看来枝枝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我的身边。”
裴枝枝眉心一跳。
她是要逃跑没错!
可她明明还没开始实施计划,连逃跑的路线都还没规划好,连犯罪预备都算不上!怀铎凭什么就认定了她犯罪未遂,而且还不给她一点辩解的机会!
怀铎这蛮不讲理的态度,直接就激起了裴枝枝骨子里的叛逆心理。
眼看他的指尖又要伸向最后那朵幸存的芙蓉花,裴枝枝心头一跳,猛地伸手,从他的手底下抢过那朵岌岌可危的芙蓉花。
花瓣上的水珠被震落,溅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裴枝枝抬眸瞪他:“不爱请别伤害!”
许是被他逼得急了,裴枝枝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怎么能这么不讲理!我今天遇到的那个六皇子,是今天才知道有这么个人。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就这么肆无忌惮!太过分了!”
怀铎悬在空中的手顿住。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落在裴枝枝的脸上,缓缓开口:“喜欢我?”
裴枝枝心虚地抿了抿唇,避开他的目光:“干嘛重复我的话!”
怀铎倾身靠近裴枝枝,带着暖意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惹得她浑身一颤。
裴枝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她的背后是床榻,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