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21)

  裴序的手缓缓按上腰间横刀的把柄。

  下一刻,听见对方开口:“去……去前苑?那御酒不错,给我带一壶回来。”

  “记着别拿错了!”对方凑近了,酒气喷在他身上,“别拿成了……软筋散……嗝!”

  裴序的手慢慢松开,垂下眼帘,应了声是。

  对方挥挥手,让他走了。

  有惊无险。

  裴序身为司法官,日常需大量观察了解各行业群体生活中的细节,办案时可做侦查线索的佐助,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扮作一个底层的金吾卫,不曾露出破绽。

  待到了前苑,他陆续去了舞马台、羯鼓楼找寻,俱都不见李茴。

  此时,已过寅时。

  他辗转来到九龙池——天子御汤。

  尚未踏入,夜色里的血腥气便叫人呼吸不畅。

  裴序眸光微凛。

  他的判断没有错。

  玉阶上,黏沥沥的血迹晕氤开一滩深色地衣。

  看颜色,看状态,还十分新鲜,大约一时辰前。

  这血……是谁的?

  他呼吸顿了顿,目光射向幽深的殿宇。

  不同于从西苑到中部一路的灯火通明,此处半盏灯烛都没有。

  裴序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踏上。

  十数层殿阶的距离,脑海里已经推演了最坏的结果。

  行刺者与天子两败俱死。

  因如果行刺成功,此刻行宫内早已铺天盖地,接下来魏权要做的,便是携皇嗣以令百官,威胁利诱,掩盖今夜之事。

  但眼下他们仍在搜寻,所以最坏也是双死。

  裴序想到淑妃,想到皇嗣,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若天子薨,这个消息至少得拖延到羽林军来后。

  靴尖点地,无声的湿黏化开。

  空气中血腥味愈发浓了。

  裴序面色凛然。

  微弱的月光从窗棂处投下,他的目力还算不错,借着这缕月华,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

  他大致看清了。

  大殿内没什么打斗痕迹,门口柱子旁歪躺着个叛变了的金吾卫。

  前方屏风下,似还躺了个人,离得远,看不清身形。

  他大步过去。

  意想不到的是,还是个金吾卫。

  他粗通验尸,判断这二人的死法一致,颈上有利器重伤,但最终死于窒息。

  殿内寂静若死,除了这两具尸体,便再无其他。

  裴序收回翻检叛军尸体的手,朝屏风后轻轻唤了声:“陛下?”

  无人应答。

  他抬步过去。

  内殿里的月光清明了一分,可以照见蓄水的浴池,岸上汉白玉雕着九条龙首,仍在源源不断地口吐温泉,左侧是放置换洗衣物的木架与通风透气的窗牗,右侧置着一面西域琉璃镜,只此时,表面的那层琉璃已被砸得细碎,落了一地的晶亮,在月华照耀下反着清莹的光。

  剩下楠木镜架斜立在墙角。

  裴序的目光越过了镜架,投向地上那露出的一缕明黄。

  微微颤抖。

  天子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那口气。

  裴序快步过去,单膝点地:“陛——”

  哪知李茴突地扑了上了,粗暴地将他箍倒在地。

  “金吾卫……又是一个金吾卫!”

  他膝盖与右手死死压住毫无防备的裴序,左手高高扬起——

  裴序被他手中琉璃镜的碎刃反光晃了一下,一瞬间,便想通手无寸铁的李茴是如何出其不意反杀了那两个金吾卫的。

  眼下,也是看见他身上的金甲,错将他当成了前来搜寻的金吾卫。

  李茴虽然是清瘦型,又在天子位上养尊处优了多年,但毕竟好打马球,力气不小。躁郁起来,裴序竟不能挣脱。

  他被扼住了颈部,语句亦不畅:“陛下,臣、臣,非是叛军——”

  但李茴双目通红,已然听不进任何话。

  皇姊去后的日子,仿佛头上悬着一柄剑,需要靠药物才能强催使自己入眠,怎会没有副作用。

  眼下,杀戮与惊惧的双重刺激令他精神彻底崩溃,看见金吾卫的甲胄,便杯弓蛇影,连裴序也认不出来。

  或许认出来了。

  但一直以来,生活在压抑之中,得位非是靠自己的能力,于是皇位也坐不稳,占着正统的名头,靠保皇党与势大舅父抗衡,却终究提心吊胆。

  因为心知肚明,只要皇位后继有人,依旧姓李,自己便是可弃的那一个。

  史书写到他这一页,也是党争倾轧、毫无建树。

  这样的平庸,在看到前途耀眼的年轻人时怎能不恨。

  总之他已失了理智,爆发出了身体内最大的力气。

  胸腔中的空气渐渐稀薄,裴序透不过气,桎梏着他左手的胳膊也渐渐没了力气。

  那泛着寒光的利刃逼近。

  窒息的感觉,从胸腔到大脑。

  明明只要……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指节,一寸寸向不远处散落地上的碎刃够去。

  这九龙池没有旁人,他不自救,无人能救。

  人的本能是趋利避害,但此刻,欲夺他命的,是当今天子。

  裴序已算不得真心追随李茴,但他从小接受的就是忠君爱国的规训,这规训一字一句都刻印着,提携玉龙为君死。

  所以虽然明知三门峡凶险,催督漕粮亦不是他大理寺之责,他也不曾推卸。

  他的视线开始泛虚,走马灯再一次复现。

  脑海中有柔柔的声音炸开。

  【裴明伦,你须得分毫不差地回来。】

  【待回长安……】

  他问:“待回长安,怎样?”

  若能健全回去,必是叛军已除,魏氏倾覆,李茴也无需再顾忌什么。

  桑妩道:“他又被人护了一次,真是好命。待回长安,便要他为我父母正名。”

  “封诰是他亏欠我的,我不再推拒了。”

  “待那时……”

  她微微垂下眸,“裴明伦,你愿意尚公主吗?”

  尚公主,多少清流文臣抗拒于此。

  可那一刹,裴序的脉搏在她掌心下狂跳不休。

  那是多美好的梦啊。

  裴序终于触碰到,岂能让它成为永远的水月镜花。

  他摸到一块碎刃,蓦地攥拳,将其死死握在了手里。

  尖锐的痛楚使他缺氧的大脑清醒不少。

  为了自卫伤害天子,与叛军行谋逆事,其实并无区别。

  他的结局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便李茴最后顺利回去,自己只剩以死谢罪,保全族人这一条路。

  他只能……杀……

  这一瞬的念头,使他生寒。

  对方不仅是天子,还是她的舅父。

  便她对李茴不以为意,血缘上的羁绊却令他难以下手。

  李茴掐得更紧了些,窒息的感觉,再次蔓延了整片脑海。

  【只你须得记住,我应允你的一切前提,是你毫发无损地回来见我,否则……】

  【你休想。】她道。

  裴序做出了决定。

  抬手的一刹,却有人比他更快动作。

  抄起桌上灯台,狠准地击中了李茴的头部。

  李茴被打得趔趄,瘫坐在了旁边。

  巨大的疼痛使他懵在了原地。

  裴序缓缓移开视线,看清了幽幽睥睨着他们的人。

  同样穿着金吾卫的甲胄。

  他一时咳嗽起来。

  待这阵恢复期过去,方深吸一口新鲜空气,艰涩开口:“……阿妩?阿姊?杨内侍?”

  桑妩扔了灯台,蹲下扶他。

  原本冷彻的脸色,在看见他手里握着准备自救的碎刃时,缓和了些,抿唇:“还不算无可救药。”

  裴淑妃看向被杨孟忠搀扶的李茴,冷声问:“陛下清醒些了吗?”

  李茴却在看清桑妩面容的一瞬,如同受了巨大刺激般,重新激遽起来。

  “阿、阿姊——”

  “是阿姊寻我索命来了?”

  往日太极殿的惨况与当下的场景一幕幕在他眼前交织,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与昔年皇姊七分相似的女郎。

  桑妩拧眉。

  当年……他在舅父面前,被迫妥协认错,盖章了皇姊的罪名。皇姊便露出了这样冷冷失望的神情。

  自此,这一眼成了李茴的噩梦。

  “你们、都想杀我……都想谋逆……朕这皇帝,做得实在窝囊!”

  他朝后挪了半步,不堪承受般大笑了一声,随后挣脱了杨孟忠的搀扶,猛地朝池边龙首撞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几人都僵在了那里。

  李茴缓缓瘫倒,额上鲜血蜿蜒。

  杨内侍最先反应过来:“哎呀,陛下!”

  李茴抖抖索索地伸手,咬牙:“……裴、裴……晋陵……”

  剩下的话,没人听清。

  裴序踉跄一下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脉搏,在几人注视中,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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