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22)

  原本,二人必死一个,但有人打破了僵局。

  那么李茴最好不死。

  但他还是死了。

  非是死于叛军之手,非是死于他自卫,而是……自杀。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裴淑妃最先开的口:“杨内侍,你是陛下身边最亲信的人,想来听清了陛下留的口谕。”

  杨孟忠下意识便要张口,又陡然清醒过来。

  他扭头,与裴淑妃对视上。

  裴淑妃平静地看着他。

  他是李茴的近侍,绝无投靠魏氏的可能。若想颐养万年,眼前,唯一育有皇嗣的裴淑妃便是他最后的依靠。

  杨孟忠瞬懂,换上了恭敬神情:“陛、陛下说的是,裴淑妃之子,当承大宝。晋陵长公主……”

  杨孟忠小心看了桑妩一眼。

  对方仍怔然。

  裴淑妃缓缓道:“陛下说的是,魏氏狼子野心,晋陵殿下与驸马蒙冤多年,今,着大理寺重启案件,还清真相,昭告天下,对吗?”

  杨孟忠:“是,是!”

  裴序问:“……你们怎会过来这里?”

  桑妩抬眸。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宫宴开始前,羽林军大将军有所察觉,安插了几个自己人。你走后没多久,内应解救了娘娘与杨内侍,娘娘亲来寻你,我……还是担心你,便将你猜测的地方几个,都寻了一遍。”

  羽林军大将军……

  至少,不是完全被动。

  裴序点点头,手上脱了力气,靠住了她。 。

  冬季昼短夜长,卯时过半,天色才亮尽。

  曦光笼罩下的骊山行宫,漾着薄近透明的晨雾,美好得近乎神圣。

  裴序与桑妩趁夜一起回了淑妃的寝殿,眼下,蓦地听见外面人声喧嚷,是叛军宣告天子已薨。

  一时间听说西苑好几个年长的官员晕了过去,都是平日亲近李茴的一派。

  桑妩皱眉:“这么快,他们便寻到了?”

  裴序:“一夜过去,也该找到了。只这般大肆宣扬,也可能只是为了动摇人心,以及,逼天子现身。”

  魏氏不想背负改朝换代的骂名,不可能把大臣全杀了,眼下,一定在游说言官与宰辅。

  既然羽林军有所防备,想必长安的援军那边比他们想象中的情况要好,那么接下来便蛰伏等待,与淑妃站在一处便好了。

  淑妃在内殿照看小皇嗣。

  桑妩垂眼,看着裴序包扎过的掌心,伸过去自己的手。

  裴序将她发冷指尖攥住。

  “裴明伦,”她轻声道,“我现在,连舅舅也没有了。”

  她语气十分平静,只是简单的一句陈述。裴序也从来清楚,她对李茴没有亲情。

  但还是因她的话而难受。

  “原来还是不够安稳。”她喃喃道。

  裴序:“什么?”

  桑妩眼神落在空气里:“我一直……在找的底气。”

  李茴身为天子,固然尊贵,但还不是说倾覆就倾覆。由此,给她带给的底气也就不复存在了。

  人命怎么如草芥脆弱不堪,被天戏弄。

  倒不是惋惜李茴之死,她只是……惘然。

  “我以前以为自己差的是出身,后来有了出身,怎么也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笑了笑,“现在你若想欺我,又是轻而易举了。”

  她的靠山没了,新君绝大概率是他的外甥,与昨天不可同日而语。

  裴序并未因这莫须有的调侃生气,只是看着她嘴角无奈的笑痕,久久沉默。 。

  魏权将李茴身死的消息散布出去,便让手下将御史台的几个言官压到了飞霜殿,“客气”地百般劝说。

  因御史维护的都是正统血脉,他的父亲魏国公并不想顶着骂名上位,但李茴不听话,只能换一人扶持。

  他明里暗里敲打了这些言官,又保证,绝对会让李氏血脉坐在那个位置上。

  御史们互相对视一眼。

  李氏血脉,那不就是……

  淑妃膝下的皇嗣。

  魏权无所谓地道:“虽非贵妃亲生,小孩子不记事,却也无妨,只是……”

  他话锋一转:“未免将来横生枝节,皇嗣可以留下,淑妃和她身后的母家……”

  御史们冷汗淋漓。

  这样的话,说与他们听是什么意思!

  当朝官员里年纪大些的,经历过两朝,对当年的事心知肚明——先太子母族柳氏是如何一夜倾覆的?

  那些与先太子有牵扯的官员与家族,后来又是什么下场?

  但亦有人清楚,魏家这凭战功发家的泥腿子,自恃功高,行事一贯跋扈专横。为了利益,不仅打压士族,便连百姓也不放在眼里。

  朝廷,已经禁不起再被他们折腾一代了。

  御史大夫齐勃怒斥了魏权,愤而撞向一旁的大柱。

  他的属官眼疾手快地垫在了前面。

  两人都负了伤。

  魏权脸色又黑又冷,却因父亲的嘱咐,还得捏着鼻子给二人延请了御医。

  齐勃是两朝直臣,在朝野名声相当好,比谢常也不遑多让。

  只齐勃这一撞,便刚刚隐隐动摇的官员这会也不可能表态了。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蓦地听见外面有人喊:“羽林军!外边来了好多羽林军!”

  魏权霍然走出去,咬牙:“怎会这么快?”

  便他们的人快马传信,也还没回来,长安是什么情况?

  说话的小兵磕磕巴巴:“不、不知道,还有……昨夜守门的被换了羽林军的内应,给、给他们开了宫门……”

  魏权两眼一黑,险些气晕:“废物!”

  他大喝一句:“拿我的长枪来!”

  他步履匆匆,从飞霜殿朝前苑去。

  殿内剩余的御史再次面面相觑,俱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庆幸。

  还好还好,没真的应了叛贼。 。

  冬日空气肃杀,透着一股铁腥味,鲜血将寒梅浇灌得益发艳丽。

  刀光剑影凌厉。

  裴淑妃的宫女匆匆而来,神色惶急,惊动了四下:“魏贼、魏贼朝咱们殿里来了!”

  叛军几乎都在前面厮杀,后苑的守备松了许多,宫人便得以出去探听消息。

  当下,其他人听见她的话音,惴惴不安。

  裴淑妃叱了一声:“不许乱!”

  她目光扫过众人:“大将军在咱们殿外安排了人手,怕什么?”

  叛军无暇管顾后苑,羽林军大将军昨日安插的内应便趁机将被捆缚软禁的同伴羽林军给放了出来。

  淑妃与小皇嗣自然是重点保护对象。

  宫人闻言,稍稍平静了些。

  廊下,桑妩问:“他来做什么?强抢不成?”

  裴序道:“魏贼大势已去,是想拼着挟持人质,保自己一家全身而退。”

  桑妩悠悠“哦”了一声。才想起来魏贵妃、宣城长公主还有宜阳郡主,都在行宫。

  她顿了顿,问:“宜阳郡主,可知父族的野望?”

  裴序只微微一哂。

  门外厮杀声逼近,魏权不愧是真刀真枪堆起来的战功,一敌数十,竟让他寻到了破机,闯入大殿!

  裴序唇线微抿,手腕一转,拔出了腰间长剑。

  泛着寒光的剑锋指向来人——不可一世的魏世子。

  他侧目对桑妩道:“阿妩,你进去。”

  桑妩:“我不。”

  “这是我杀父杀母仇人。”

  她目光看向来人,以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柔柔一笑:“序郎,我要看着你,了结他。”

  魏权容色阴鸷:“就凭他?一届文人。”

  裴序却好似少年得了莫大鼓励般,嘴角勾了勾:“好。”

  裴序昨夜伤在右手,难握刀剑,但不影响他对阵伤痕累累、精力耗尽的魏权。

  很快,他的长枪便被裴序震落脱手。

  徒手接了裴序数招,终究不敌,被踹倒在地,犹如一只濒死困兽。

  长剑横于颈侧,下一瞬就要没入皮肉,魏权咬牙:“等等!”

  “我小女宜阳对你倾心,从未加害你……你们家,可否全她后半辈子的体面?”

  见裴序不语,他喊叫起来:“她母亲是公主!她才不到双十年华!”

  他道:“便将她当个闲散宗室养着……这个请求,不算过分吧?”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明知这不过是一个父亲本能的心愿,裴序却仍不可抑制地动了怒。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权,眼神冰冷,字字逼问:“昔年,你屡次派人加害我妻子,可有想过她的母亲也是公主?她一小姑娘……又才几岁?”

  魏权:“什——”

  裴序不欲再同他说一字废话,长剑入鞘般,带着戾气,用力穿透他整个胸膛。

  裴忻带着裴家部曲急急奔来:“阿妩!二姐姐!我……我来晚了没有?”

  桑妩视线从那具仍在不甘挣扎蠕动的躯体上移开,看向裴忻,对他笑了笑:“没有,裴忻,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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