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35)

  双方都有想要保护的对象,不可避免的,各自湿了衫子。

  裴序目光落在二人几要交迭的袖摆上,微妙地顿了顿。

  女郎豆蔻年华,虽垂着脸,腮边线条却柔润。

  看起来,就还没及笄。

  这个年纪,于诗文中正是知慕少艾,情窦初开时。

  这般亲近的举止……虽则于礼法上不那么符合,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只淡淡移开了视线,视若无睹。

  却不想,那女郎一路朝桑氏铺子而来。

  雨势茫茫,那一道倩影立于门口,进入了裴序的视野。她将画卷递给仆人,柔柔对那少年拜了一礼:“麻烦秦郎君了。”

  少年嘻嘻笑:“桑小娘子不必客气,能帮你的忙,某乐意之至。”

  原来是铺主人女儿。

  裴序可有可无地想,这桑氏珠宝铺子在城中也算有些名气,自家千金……衣裙怎地清素成这样?

  女郎抬起头,雨雾中一笑。

  那双明眸含水,弯似秋月,竟叫身后诗画般的街景都失色。

  裴序微微一顿,不难想象出那个背对自己视线的少年,此时呆若木鸡的表情。

  女郎未多停留,转身进了门,那少年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檐外人去影空,裴序垂眸再啜了口茶,隔着一层木质地板,楼下却传来轻轻袅袅的说话声。

  “阿耶呢?”

  “主人腹痛不适,寻郎中问诊去了……”

  “嗯。楼上有客?那你杵在这做什么?”

  似是怕惊扰了裴序,男仆回答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裴序自幼习武健体,目力、听觉都较常人更为敏锐,还是听清了对方的说辞。

  是觉得他身价不菲,必是笔大买卖,眼下主人不在,自己又不懂行,怕他久等不耐,便让这女郎代父招待。

  那女郎为难:“可……”

  那男仆声音刻意压低时,裴序尚还能听清,这女郎语气却实在轻袅。

  似一缕烟,掠过耳际,听不真切。

  过了会儿,她似妥协:“好吧。”

  有轻盈的脚步声踏着阶梯渐近,裴序蹙了眉。

  一方面,是对男女单独相处的情境觉得失礼,下意识排斥,另一方面……适才那男仆的语气虽算不上指使,却也不甚尊敬,这女郎——

  脾气未免太好了些?

  裴序缓缓咽了茶。

  商铺招待,茶非是什么好茶,萦绕舌尖的那股涩味还没散去,那轻轻袅袅的声音便重新在耳边柔柔响起:“请问……可是公子要看首饰?”

  裴序顿了顿,抬眸看去。

  隔着轻纱罗纨的素屏,少女身形朦胧影绰。

  奴仆急功利,女郎家却还知礼。

  裴序颔首道:“有劳店家。”

  这声音……

  清凌低沉,如冷雨落潭。

  桑妩眼睫眨了眨,试图透过罗纨探清对方模样。

  自裴序踏进铺子,即便身周没有随行奴仆,那一身气度与衣饰也都是能瞧得出来的不凡,看着就是个大家公子。

  似招待他们这等身份的人,默认的,店里平日橱柜摆着的那些“通货”,是不够入眼的。

  是以男仆久等不来桑万千,自己却没这个资格触碰店里的珍品,才会心急火燎地催桑妩接待对方。

  只不过屏风轻薄,光线却是从他身后窗户投来,桑妩只看见个模糊的,逆着光的轮廓。

  坐如青松,气质不俗的。

  桑妩收回打量,笑了笑问:“公子自己戴玩还是送人?……小店近来新进的珍珠、琉璃,都极受青睐。”

  裴序只不置可否:“都看看。”

  桑妩顿了顿,复开了明净的笑容:“好,公子稍坐。”

  那裙摆翩然远去了,裴序微微抿了口茶。少许的功夫,对方又托着妆奁盒回来。

  似他这般注重隐私,不透露意图的客人虽少,却也不是没有,桑妩将盒中经挑选过的首饰一件件摆在了案上。

  这般,便不能再隔着屏风了。

  她跽坐在桌案一角,微微倾身,动作轻盈,青嫩指尖衬着珠宝,映在窗牗漫进来的光线中,流光溢彩,赏心悦目。

  但对方的目光十分克制,似乎始终不曾打量她。

  这个认知,令桑妩感到微微的意外。

  这个世上不存在美而不自知的人,桑妩从来都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只要她愿意,什么也不必做,那些世家公子自然而然都会向她献殷勤。

  而他们无论是长她几岁,还是同龄少年,无一不是拘谨模样,便如适才的秦十一郎。

  眼前这个……桑妩悄悄抬眸,飞快地觑了一眼。

  却不想,窥探的意图被对方察觉,掀起眼皮看来。

  目光相接,桑妩屏住了呼吸。

  若说适才只觉是清冷的雨,眼下,精细雕琢的冰瓯,或百经淬炼,仍持净白的瓷器。

  鸦羽般的长睫垂覆下来,清隽淡漠,无悲无喜,如一尊玉塑。

  只这一点小小的惊艳,很快在那略显冷淡的眉目间清醒了。

  除了冷淡,似还有种熟悉之感。

  她调整了呼吸,征询地问:“公子?”

  裴序的视线掠过那些珠宝,定在那托衬着一块玉玦的掌心。

  素手春葱,本是比玉玦还更莹润的颜色,指尖却染着一点嫣红。

  丹砂的痕迹。

  手指纤细,看得出是长年握笔的手。

  他不由想起适才。

  临窗观雨,佳人抱画。

  莫名地,觉得欣慰。

  世人眼中的商人,奸猾油嘴,汲汲营营,在前朝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地位很是低下。

  这样一位灵秀少女……若是目不识丁,难免令人生出白璧微瑕的遗憾。

  还好她不是。

  裴序压下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

  女郎家看着还没及笄,就比自家妹妹大几岁。故而他眉心暖和了一分,道:“是给人的生辰礼。”

  桑妩明白了,托盘中换了几样。

  她笑道:“既是送人,不妨看看宝石?”

  裴序总算知道,为什么那奴仆见这女郎如见救星。

  那些镶嵌了宝石的手钏、璎珞、钗环在她手里,平白就比摆放在一旁的更让人有购置的欲望。

  这般看过,竟找不出最合适那个。

  觉得每样都好,都很相宜。

  偏偏对方贴心极了,笑道:“确实有些难选。余杭只我们一家与粟特商人合作,宝石的品相好,以往的客人也常抉择不下呢。”

  毕竟是商人,裴序都以为她就要说些“不若都带回去,任寿星自己择选,礼多人不怪”之类的推销,却不想,她道:“若不然,我给公子试试吧?总要挑出最合夫人心意的那个。”

  她眨眨眼,眉目间流淌着一段打趣。

  因他身周的气场刻意缓和了,是以她不像家中弟弟们怵他。

  裴序却顿了顿,道:“是送长辈。”

  说完,又是一怔。

  自己为何要多余解释这句。

  分明是银货两讫,再见不识的关系。

  好在这女孩子仿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笑着轻轻“哦”了句,依旧细致地推荐。

  只裴序没想到,她说试试,是试在自己身上。

  如此一来,他的目光便不得不落在她身上,欣赏……那些珠宝。

  虽说商贾之家,没那多体统规矩,裴序却还是本能地蹙了眉。

  且观其手法娴熟,不是第一次这般做了。

  可以想见,从前碰上独自来相看礼物的买家,也都是习惯这般操作的。

  小娘子家懂得什么道理,自然是那奴仆口中主人,这女郎父亲教的。

  不必想,都能推断出对方这般授意的意图——女郎年轻,却实足貌美,轻易更能哄得异性买家成交。

  还真是,利令智昏。

  裴序唇角微抿,沉声道:“不必试了。”

  桑妩原本已经介绍了几样,剩下最后一副红宝石的对钗,闻言,手下一顿。

  这贵公子的语气较之前冷了许多。

  莫名就不高兴了。

  她抬眼,小心地道:“我适才……有净手焚香的。”

  怯怯试探的一句,裴序知她是误会了。

  他捺着性子,道:“不必试了,这些都……”

  “请问,桑小娘子可在?”

  楼下,一道年轻男声打断了二人的交流。

  裴序顿了顿。

  他听出来,这是三房那位六堂弟的声音。

  前两日他才与对方打过交道,不会认错。

  他来做甚?

  且听语气,仿佛与这女郎也是熟识。

  桑妩微怔,些许赧然地朝他道:“公子,稍候。”

  裴序一双刑狱利眼,微妙地察觉到那背影脚步此刻透着轻快,就像是一天之中一直等着这刻,终于松了口气似。

  “桑、桑小娘子,我来取画。”

  明显听得出来,少年见到她后,声音一瞬局促了不少,透着紧张和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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