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春闺_岑清宴【完结+番外】(136)

  女郎却仍是柔柔的带笑的声音:“给。”

  “银钱就不必啦,既是师兄介绍的你,便都熟人,一点小忙,六公子不必客气。何况,若非是你,我怎有幸一饱眼福,能亲眼看到周大家的妙笔呢?”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那就占小娘子便宜了。”

  待要走,一脚迈出门槛,又被叫住。

  “哎……你怎么冒雨来的?才补好呢,莫再淋湿了它。”

  她转而吩咐奴仆,“去给六公子拿把伞。”

  裴六郎不过是个少年,裴序抬眼望向檐外——适才那位【秦十一郎】与她站过的位置。

  而今,一样的场景,换了个男子又重新上演。

  女郎将他送到门口,抬眸笑了笑,映得这堂弟眼睛里也全是笑意,傻傻的挪不动脚。

  少年人,惊艳或情意都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两人并肩站在檐下等仆人取伞,一样年轻俊美的眉眼,与余杭秋色交相辉映着,这一幕画面,其实是十分和谐的。

  有路过的避雨行人,都不自觉放轻放缓了脚步。

  裴序神色微冷,将盏中残茶饮尽。

  桑妩目送走这位裴六郎,品将他刚刚的神情反应品味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事情顺遂,她唇边的笑意也真切了不少,待回到楼上,却不想,适才还临窗端坐的青年却不见了身影。

  她怔了怔,下意识看向桌案。

  上面摆放的各样首饰依旧,独独少了那对她还未曾试戴过的金钗。

  可她十分确定,适才对方的语境,是想说【不必试了,这些都包起来吧】。

  她抿唇,问:“人呢?”

  男仆:“适才结过银钱,走了。”

  他叽叽歪歪道:“瞧着是个大家公子呢,竟只买了一对钗,怎地这般小气……妩娘子,妩娘子?”

  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该不会,是你得罪他了?”

  桑妩从怔忪中回神,望向那空荡荡的窗畔,反问:“你觉得呢?”

  男仆看看她,小声道了句“倒也是”,便没说什么了。

  桑妩蹲下去收拾桌案,忽地,她明白那冷淡眉眼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是裴六郎。

  刚才离开的少年,青涩眉间,依稀可以看出几分相似的影子。

  裴六郎十六七岁,再过一年半载,长开了,必定更像。

  若不算马球场上的遥遥一瞥,她和对方今天只是第二次见面,是故没能一眼认出。

  但这位……桑妩很确定,她没有在余杭见过他。

  她眼神动了动,问这仆人:“你可知道,裴家几房的年轻公子里,约莫刚及冠年纪的,有谁?” 。

  裴忻回到家,听闻父母都去陪老夫人用早膳了,又折返跑到了正院。

  “祖母!阿耶!娘……四、四堂兄?二伯母?”

  “嘿嘿……都在啊。”

  他尴尬地收停了脚步,整整衣襟袖口,迈着轻快的步子行了进去,给长辈们请安。

  三夫人嗔了他一眼:“一大早,往哪跑了?连个人也不带。”

  裴忻支支吾吾:“就……出去散了散,逛逛街坊。”

  话音落下,促膝坐在祖母下首的四堂兄却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地,那眸光莫名有些不悦。

  裴忻顿了顿,赔了个笑脸。

  十六七岁,正是不着家的年纪。他又一贯没个正形,对读书写字兴趣不大,三房夫妇并老夫人也都习惯了。

  只有二夫人难得回来,似笑非笑地看了这侄儿一眼,啧啧道:“那么大早,开门的铺子可不多,这还下着雨……你这兴冲冲地回来,该不会,是去见心仪的女郎了?”

  不管心里面怎么想,长辈面前,裴忻必是要否认的,顾不得心虚,立刻摆手:“二伯母,我、我可没有!”

  他这眼睛瞪大、满面通红的样子十分可爱,二夫人噗嗤笑了。

  三夫人就不高兴了,扯着帕子甩了一下:“阿嫂说什么呢!”

  “无媒无娉,那叫私相授受,我们家六郎还小呢!也不嫌难听!再说了,四郎不也一大早从外头回来……你扯我做甚!”三夫人忿忿瞪了眼自家相公。

  她岂能不知他的意思!

  他那套说辞,她都能背下来了!

  无非是二兄去得早,二嫂一个人拉拔一双儿女,可怜,让她多让着点。

  嘁!四郎何曾要她“拉拔”过?

  三相公便又絮絮:四郎从小不常在至亲身边,此番难得回来给二嫂庆生,就见你跟他亲娘针锋相对的,心里怎么想?说出去,别人笑话我们三房成天欺负一个寡妇。他又是爹跟大哥都看重的人,你被他记着了,万一以后针对你儿子怎么办?

  独子是二人的心头肉,每当这时候,三夫人再气也都被说服了。

  一个眼神,三夫人懂了三相公要说什么,气咻咻地闭了嘴。

  三相公温然笑笑,给她盛汤:“让你尝尝这个冬瓜鸭子汤,炖得好。”

  “母亲和阿嫂也多喝些,秋燥,降火。”

  他抬起眸子,含笑看向一旁安静进食的青年:“鹤郎此番告假,是该在家里多待些时日,也逛逛周边。你没回来这两年,不光城里变化大,郊外的风光也很不同了,与长安还是不一样的吧?”

  长辈问话,裴序先咽下了口中点心,他的婢女十分知道他的习惯,及时奉上茶,待清口擦嘴之后,方才回答了三叔父的问题:“家乡山水清丽,长安不曾有这样的风景。”

  至于变化……实则裴序看来,与儿时记忆中没有太大差别。

  西湖仍是那个西湖,烟雨有烟雨的意境。

  他眉眼垂着,态度恭敬有礼。

  三相公就笑了:“这几日连着落雨,你不习惯是正常的,待中秋前后,便晴朗了,天气也宜人。”

  裴序顿了顿,终究应了声是。

  不想让家人操心,纵有不习惯之处,裴序也没提过,左右很快就回去了,何必让家人折腾来去呢。

  不曾想,还是被三叔父看了出来。

  待从老夫人住处回到二房院子里,二夫人笑话他:“你呀,你呀,自以为藏得很周全,其实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是没睡好,还能什么?”

  ……原来是这样。

  裴序却心知肚明,这半天的不悦,并非因为睡眠。

  他从小学习养气,若连这点功力都没有,岂非成了笑话。

  他只是……

  裴序抿了抿唇,掀起眼帘:“母亲,六弟的婚事……”

  他状若随意地询问二夫人:“三叔三婶那边,是不是也该相看起来了?”

  第90章

  二夫人眼珠一动,就觉得不对。

  别看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清淡,仿佛只随口一问,可二夫人是谁?

  她是他娘!

  她这儿子,在他大伯父身边待了太久,把裴家人那套话里有话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看着恭敬有礼的,实则内里疏离得很,要说他没别的意思,单纯只是关心下弟弟,二夫人一百个不信。

  二夫人疑窦顿起,笑吟吟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序当然不可能将六郎私自与女子见面的事情透露给她。

  他这母亲没别的什么,独独一颗八卦心,随时随地藏不住。

  若告诉了她,恐怕不到下午,三叔三婶便要气坏了。

  何况……

  裴序淡淡道:“他眼下适婚之龄,儿归家前,伯父伯母过问了句。”

  原来是这样。

  若是长安里绛郡公的询问,裴序做侄子的,自然会替他打听。

  二夫人憋不住失望,看见他不动眉眼,更气不顺了:“好意思说旁人?我问你,你倒是稳重了,可我的媳妇呢?”

  裴序不由一顿。

  好好的,正说六郎呢。

  他脸色更淡了一分:“儿刚入仕数年,根基尚未稳固,还不急考虑这些。”

  二夫人嗤笑:“那你还管六郎。他都还没入仕,更急不着了!”

  裴序:“……”

  他低头抿了抿唇,语气很快恢复了淡然:“的确不急。”

  他道:“这几日看下来,六弟竟还是一团天真,成日与八娘厮混,确实不宜成家。”

  二夫人:“……”

  这母子俩经年不见得能待一处多久,竟也不生疏。二夫人身边嬷嬷跟婢女都习惯了,见他们拌嘴,只抿唇偷笑,并不惶恐。

  自家夫人性子是这样,二相公去得早,身边没人陪她吵,她还嫌无聊呢。

  待裴序走后,二夫人的心腹嬷嬷笑道:“鹤郎这孩子呀,看着冷清,待你还是亲近,你跟他计较什么?”

  二夫人气咻咻:“我连他爹都吵得过,竟还吵不过他了!”

  嬷嬷失笑摇摇头。

  其实哪里是她吵得过二相公,是二相公不想吵,抗了下来。

  只当时,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心意,明明至亲夫妻,却一个不肯软,一个不肯说,现在人都去了,说再多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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