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边带的几个丫鬟往那一站,就挡住了桑妩的去路。
开始阴阳怪气道:“一个寡妇,本就不该抛头露面。莫不是看今日公子们都在场,有意上赶着现眼?”
“到底是商贾人家,未曾有过教养。”
“也不看看场合,什么人都能往上凑的?”
桑妩渐渐明白她们是误会了。
她并未打算去前面参加劳什子宴会,平白听了一耳朵奚落,心里也蓦地生出几分郁气。
因下人间的眉眼高低就那样,就算裴六郎还活着,一个依靠家族的普通子弟和一个由两代家主共同认可的接班人,作为他们的家眷,在家地位和说话的分量差别可太大了。
更别说桑妩只是个深居简出的寡妇,高嫁进来守望门寡,不受长辈喜欢。
所有的雅集聚会,没有人邀请她。
这种低人一等的处境,人情冷暖,思之令人发笑。
被裴八娘胡搅蛮缠上,就算一味示弱也是没有用的。
桑妩心知今天大概是不能善了了,正色道:“我商贾人家,的确没听说过对嫂子动手的教养。”
“还是八妹妹大家闺秀,见多识广。”
裴八娘被她说得一愣,脸皮慢慢涨红了起来:“你也配做我阿嫂!明明阿茵姐姐才是我名正言顺……”
桑妩反问:“敢问这位何娘子,可有聘书,可与忻郎拜堂?若没有,何来名正言顺一说?”
裴八娘:“若非你横插一脚……”
“八妹妹,谨言慎行。忻郎已逝,而何娘子未嫁,叫人听见还不定怎么想呢。污人清誉,岂是朋友所为?”
裴八娘张了张嘴。
人若心虚,便常有小动作。桑妩说的在情在理,让她无法反驳。只是……
“要你管!”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教训我?”
她面子上挂不住,那点心虚全被气恼盖过了,抬手又要推人。
桑妩是真的不会水。
桃枝儿吓得魂都飞了,忽听有人喊了一声:“住手!”
那声音从涵碧池对面来。
众人回头,一秀丽婢女沿小径快步走来。
桑妩从未见过这人。
她扫了几个婢女一眼:“这是在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六少夫人扶起来?”
见了她,裴八娘不大自然:“林檎姐姐怎会在这里?阿兄身边无事可做,就来插手使唤我的丫鬟吗?”
竟是裴四郎的人。
桑妩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对面。这一眼,怔在了那里。
清艳的微蓝的天幕上,一痕朝霞横卧群山。
晨光蔓延开来,园子里的雾淡了下去。
水岸边,一座被松萝与杏花半掩着的六角石亭里,站着个人。
隔着松萝垂下的万千丝绦,淡青浓绿间,那人一身白袍,泠泠似月,眉目依稀有两分裴六郎的影子。
四目相对片刻,那人淡淡调开视线。
桑妩攥紧了袖口。
林檎微笑:“是公子听见了吵闹声,才遣奴婢过来瞧瞧。”
“倒是八娘子,不在筵席上,怎么到这里来了?”她道,“还是赶紧回疏红园吧,若是失了礼数,您也知道我们公子的脾气。”
裴八娘跺了跺,终不能反抗兄长的吩咐,生气走掉。
林檎转头,桑妩浑身湿透,正是狼狈之时,她却跟看不见似的,规矩地福礼:“少夫人受委屈了。”
她许诺道:“公子知道了今天的事,日后会更严格地管教八娘,少夫人还请放心。”
对方穿着鲜亮体面,和府里其他大丫鬟一样,甚至比她们的言行要更得体,礼仪更大方,一点没有下位者的奴颜婢膝。
不愧是状元郎身边的人,就是有底气。
桑妩垂眸笑了笑:“林檎姑娘,今天的事,原也无足轻重,并没闹出什么下场。请四兄看在八妹妹年轻懵懂的份上,不必因此责罚她。四兄难得跟家人团聚,若损了兄妹情谊,划不来的。”
林檎闻言一顿,春光里打量桑妩。
她浓睫垂覆,雪颊娇艳。
打湿的长发自耳际蜿蜒,犹浓墨勾勒着窈窕身段。
在京城就听说六郎为了一个商贾女子跟家里闹得不像话,想到对方会是个美人,却不想美貌至此。
对方虽没明说,但林檎常在内宅行走,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怎么听不出她语气微妙,并不相信自己的话。
八娘与公子亲生兄妹,这也是人之常情。
林檎心知这位六少夫人往后和自家公子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本不必要求她改变看法。
只公子从不许身边人偏袒营私,林檎在他手下养成了一副公平正直的性子,不由有些好心被辜负的冒犯。
她微哂道:“我们公子,最是严正,恐不是少夫人不计较便能不追究的。”
“裴家既享荣华,当以更严格的规矩约束子弟,方不堕家训门风。这也是我们公子原话。”
桑妩在这训练有素的大丫鬟跟前,那点心思无处遁形。
她沉默了片刻,抬头嫣然一笑:“是我想错了。”
林檎矜持地点了点,行个礼,告退了。
桑妩望去,石亭空无人影,唯松萝微荡。
第2章
林檎离开后,桃枝儿凑上来,扶桑妩抄了条人少的小路回到寝院。
换下一身湿衣,桃枝儿拿着布巾,一寸寸给她的头发绞干。
铜镜映照的事物不甚清晰,镜中人也影影绰绰,如隔云端。
桃枝儿偷瞄的动作太大,桑妩终究没法当做看不见:“有话就说。”
桃枝儿有点讪讪地道:“少夫人……可是不高兴?可是因八娘子的事?”
听到那位姐姐说的裴四郎会惩戒八娘,桃枝儿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反而担忧起裴四郎回长安之后的事来。
到时八娘没了管束,更记仇了怎么办?
只是这么想着,桃枝儿就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她又找安慰道:“都说四公子是人中之龙,这些时日有他的管教,八娘子应、应该是会变懂事的吧?”
说出来自己也不确定。
桑妩出神望着铜镜,忽然问她:“桃枝儿,你可觉得,六郎与四堂兄相似?”
“啊?”桃枝儿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奴婢只见过四公子一次……堂兄弟,眉眼间总有几分相像的吧?”
裴家四位相公,前面三位都是老夫人嫡出的,二相公三相公更是同胞兄弟,他们的儿子长相自是最相仿的。
听了她的回答,桑妩又沉默了片刻,道:“不。”
不像。
裴六郎是没有这样冷淡锐利的眼神的。
桑妩意兴阑珊。
若说在这府里谁最了解桑妩,肯定是桃枝儿。
她听出了桑妩语气中微微的失望。
但她终究只是个还没开窍的小丫头,想不通这有什么可失望的,只当少夫人是思念六公子了。
“去换木樨香点上吧。”桑妩吩咐桃枝儿,自己接过帕子绞起发尾来。
桃枝儿脆生生答应着,将香宝子里的沉香灭了。
不多会儿,空气里便细细浮起一股清甜,那是将清晨采摘的木樨花泡在蜜瓮里头,渍上三五日的味道。
少年袍服上常沾染这个气味,桑妩闭上眼睛,似还能感受到体温。
不知怎地,就想起对方有次与她提起裴四郎,说那人少时被国子学破格擢入,十七岁就中了状元。之后一路青云,出仕五年,官拜大理寺少卿,片言折狱,慧眼如炬,是天子最看重的青年文臣。
犹记得那时裴六郎语气十分艳羡,也真的敬重这个兄长。
那时,桑妩看着他的眼睛,嫣然一笑:“何须跟别人比较。四公子很好,忻郎也很好。”
裴六郎到底是少年,脸红,发自内心地欢喜保证:“将来我也建功立业,一定,一定叫你风光。”
那一天气氛很好,婚事将近,未婚夫妻本不该见面,裴六郎寻了借口跑出来看她。
后来他果然惦记着要建功立业,一声不吭,随四房的堂兄跑去剿匪去了。
桑妩垂眼。
内心里,既对裴六郎的一颗赤诚真心产生了微微的愧疚,又因眼下这种清寂枯燥的生活陷入了琐细而无尽的怨念。
前面宴散时已是傍晚,暮色沉沉只剩余晖。
裴序回到书房,开门的是林檎。
这一日,对方已经按照他以往的习惯将院子重新布置了一遍。
这是个二进院子,比裴序在长安郡公府的书房要宽敞精致许多,前面接连一片汀洲,水岸点缀芦苇,绕水则有垂柳依依,瘦竹几丛。
幼时,裴序给这里起名怀云山房。
因每个阳光晴好的清早,汀洲上水汽弥漫,看起来庭院就像是坐落云雾间,淡薄而不真实。
但坐在室内朝外看去,视野又是宽绰而明亮的,这是因为每扇窗棂中间都嵌了琉璃。
走进内间,便有婢女卢橘接过他的外袍,挂到角落楠木架子上散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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