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檎一早得了吩咐,将裴八娘给带了过来。
裴序端坐在临窗的书案后,琉璃折射进来的光线通透明净,染上余晖的一点暖色,愈发衬得面庞美如冠玉。
书案前的错金博山炉里有烟线细细上升,婢女们安静地退到门外,只剩下裴八娘与这个数年没见过的兄长相对面。
裴八娘正不爽,语气也带了几分浮躁:“我的丫鬟都被你的人带走了,阿兄打算何时还我?”
“你不会见到了。”裴序淡淡道,“那些投机取巧、谄媚惑主的小人,已经被安置去了庄子上。”
“那我怎么办?”
“已经让林檎重新给你挑了几个。”
“……”裴八娘忍不住叫起来,“凭什么,你凭什么处置我的人!”
门外,卢橘好奇朝内探了一眼:“怎么这是?”
林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人站立的地方刚好可以听见门内低低的责备。
裴八娘终究年轻沉不住气,又是受宠的幺女,没两句便又反驳起来。隐隐约约,听见“晦气”两字。
“……不是她,六兄怎会死无全尸?要我说,全赖她晦气,我们家竟还锦衣玉食地供着,让她做三房的媳妇。”裴八娘恨恨。
裴序将她不忿的神情纳入眼中,面色微冷:“尖酸刻薄,岂是闺秀之仪?我看你,这些年竟是虚长了。”
更者,他从裴八娘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端倪:“是何九娘教唆你为她出头?”
“阿兄!”裴八娘涨红了脸,“你怎么能这么说!阿茵姐姐不是这种人!”
裴序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了长安,以至于她对亲生兄长反而没有几家交好的闺秀那么亲近。
而裴序出仕六年,如今又在大理寺为官,益发规行矩步,堪称教条,长安的兄弟们没有不怕他的。
也就裴八娘无法无天惯了,加之还没怎么领教过他的厉害,才敢出言呛声。
裴序心下已经了然,但没有过多地和妹妹揭露。
“似你这般行事,根本没考虑过旁人会怎么看待何九娘。”他点评。
这话听着有几分耳熟,好像,桑妩刚刚也是这么说的。
裴八娘卡了一下:“她、她应该、该不会乱说吧?”
她嘀咕道:“说起来也不光彩……更没地方说去。就她那个娘家,哪有人给她撑腰啊。”
裴序冷冷看着她:“你既知她孤弱,更不该仗势欺人。”
“桑氏进门,孝顺公婆,未有过错。你做为小辈去置喙,太不像话。”
裴六郎出事的时候,两个人六礼都还没走完,不算正式夫妻。是桑妩主动守节,要替裴六郎尽孝,还受到了官府的褒奖的。
裴序道:“回去,闭门思过。”
裴八娘握紧拳。
她的年纪还不足以对抗兄长,就算是到祖母那儿去告状,也不会有人反驳裴序的决定。
他的身份和能力早已让他成为这个家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之一。
裴八娘用沉默表示着不满,脚步重重,在快要迈出门槛之际,裴序却又叫住她。
“似你这般针对寡嫂,母亲可知情?”
“不知!”裴八娘憋着气否认,“阿娘成日住在庵里,怎么知道!”
裴序颔首,“去吧。”
待裴八娘走了,林檎才进去回禀打听到的消息。
何家那位九娘与老夫人沾亲带故,又都是官宦人家,小时候便常与裴八娘、裴六郎在一处玩,算得上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裴六郎是三房娇子,资质平平,想必未来也是走三相公的路子,门荫入仕,当个闲散地方官,顺便接管府中中馈,那知根知底又性子柔顺的何九娘自然就成了老夫人心里孙媳的第一人选。
但说要“名正言顺”,是桑妩横插一脚,还真没到那个地步。
三房夫妻平日将裴六郎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哪舍得他在婚事上不如意。有了父母之命,裴六郎跟桑妩才成了名正言顺。
裴老夫人气了一阵,也无可奈何,干脆随他们去了。
但这姑娘的出身的确尴尬。
林檎原本早晨被那么柔柔一噎,印象上就落了几分绵里针,但当她打听到桑家的情况后,又大概有些理解了对方的性格。
“……发妻死了又续娶,自己也染肺病走了。续弦跟那一双儿女占了家产还不够,要把人送去沈家做妾。”
林檎补充,“就是城西开酒肆的那个沈家。”
“当初六公子遇上了制止,一来二去就”林檎咳了一声。
毕竟是私相授受,不好正大光明说出口。
“这后母可真不是个善茬。”卢橘忍不住插嘴。
裴序没说话。
沈氏酒肆的东家裴序知道,十年前就是个富态的中年男子,而今该有五十岁了。
——若裴序的父亲仍活着,也不过四十出头。
而三房那位弟媳——
今日远远一见,对方穿一身浅碧衫裙,只用了根银簪绾发,再无旁的首饰,素淡中透着哀戚。
他只扫了一眼,便立刻移开了视线,却记得女子沐光而立的模样。抬起眸子刹那间,眼波摇曳着碎金般动荡闪烁。
这样的眉眼神情,实在与一个寡妇应有的柔弱、愁苦格格不入。
只是三房这些风月账,与他无关。
裴序起身走到窗前。
春山茂,春日明。
余杭城风光如诗,胜景如画。
这些年他长居长安,的确没能好好孝敬长辈。
去年六郎出事时,京师正值一桩连环凶案,歹徒穷凶极恶,另一位追查此案的少卿惨遭报复杀害,长安官员人人自危,他亦临危受命,便只有在信上托母亲转达吊唁之意。
后来便听说三叔便病倒了,好在三房媳妇孝顺体贴,有她在跟前侍奉,三婶到底疏解不少。
信中二夫人那种羡慕又酸溜溜的语气跃然纸上,明显是变着法地催促裴序快些给她找个儿媳。
比起二夫人,裴序自己倒不着急。
这次回来省亲,明面上是奉了裴淑妃的旨意,实则还是与长安执政那位的动作有关。若不想卷入风波,明哲保身,还需要观望。
比起任性的六郎,他清楚自己的婚事从不是对儿女情长的交代,而是一件结两姓之利好的合盟。长辈若提起,考量的也是那个女子背后的父兄乃至家族。
这便是裴序裴四郎与家中寻常子弟的差别。
裴序又想到今日筵席上的三叔,强撑着坐了一刻钟便由人搀回去休息了,状态十分不好,清癯疲惫的模样比大伯父还要苍老许多。
如今既回来了,他打算亲去坟前拜祭一番,再宽慰两位长辈。
当下,裴序心想。
三叔是他的至亲叔父,又曾对父亲有恩,六郎走了,无论出于祖母的希望还是身为人侄的血缘,他都应承担起照拂的责任。
若有力所能及之处,自当,尽心力而为之。
第3章
三相公撑着病体赴宴,被三夫人知道了,气得不行。只是还没等到她数落,回去人就高烧不醒了。
这一时三房又是兵荒马乱。
守了两天,熬得眼睛都眍了,第三天后半夜时摸着终于没那么烫,三夫人这才敢靠在小榻上迷瞪一会儿。
还没睡多久,三相公便醒了。
一睁眼,看见妻子憔悴的面庞,朝婢女张了张口,结果又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咳喘。
三夫人惊醒,忙喂他含了一匙润肺止咳的枇杷浆,又要去将汤药温上。
三相公缓了过来,拉住妻子的手:“别忙了。让她们去,你歇会……咳咳……我这又昏了多些时辰?”
三夫人气得掉泪:“还说呢!就非要去凑那个热闹,足足烧了三天!我看你根本就没想好起来!”
若旁人这么……不,根本无人敢这样责备三相公。
作为老夫人最疼爱的幼子,除了过世的裴老相公,真就只有他的发妻,眼前这十几岁就嫁了他的女子敢指着他鼻子臭骂。
三相公微笑听着,不时温言附和或安慰两句:“我这个身子骨你也知道……就是这样了。成日躺在床上反倒苦闷,走走挺好的。”
三夫人哭得更伤心了。
三相公只好柔声哄道:“药气不好闻,再把香给点上吧。”
三夫人到底还是听他的,抹泪点上熏香。
木樨泡在蜜罐子里的味道,甜丝丝的。三相公闻着不怎么想咳了。
看着妻子面容掩在烟雾后,年轻了许多,他恍惚间分不清这是不是人临死前的走马灯。
他高烧时一直梦到成亲那两年的事,有时是妻子调香,他在旁抚琴的时光,又或者是共同作一幅丹青,最后在画上盖下夫妻两人的闲章。
甚是怀念。
自从辞官以后,三相公的一颗心就系在了闲云野鹤上,纵使他的身体不容他像诗人那般游历山水,却得贤妻,逍遥自在,有了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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