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桑眯起眼睛,扫视眼前宏伟的纪念碑。
不出意外,在纪念碑三层阶梯的一角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坐在阶梯的一角落,面朝广袤的大海,太阳落下的地方。
他一腿踩在阶梯上支起,另一腿自然垂下,海风穿堂而过,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了起来,猎猎作响。
何桑捡了一个小石子,朝他扔去,石子砸在他身下的阶梯上,程又阳回头,在人群里锁定了罪魁祸首。
他看起来情绪还行,会心一笑,没说什么,指了指后面。
何桑顺着他的手望去,他指的那处地上,有人用石头和交通锥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垫脚点。
国家纪念碑是一座仿帕特侬神庙的建筑,为了纪念苏格兰的阵亡将士而建。
然而天价的资金投入进去,都不知流向何处,如今变成了一座“烂尾楼”,只剩下三级高高的底座和十二根巨大的多立克柱子支撑着三根横梁。
因为是座“烂尾楼”,那高高的底座上是没有阶梯上去的。
虽然苏格兰人把它称为“苏格兰之耻”,但也不妨碍当地人对它的喜爱,想方设法爬上高高的纪念碑欣赏日出日落。
何桑只瞟了一眼那堆垫脚石,不为所动。
甩甩双手,攀住第一层基座,一脚点墙,一脚蹬地,一个巧劲,轻松地翻上了比人还高的第一级台阶。
“呦,好身手。”程又阳鼓掌称赞:“原来你属猴的。”
何桑跳上第二、三级台阶,在程又阳身边坐下。
纪念碑上的风比下面大得多,何桑的头发在风中张狂地飞舞,她感觉脸颊都要被风吹皴了。
眼前的风景倒是不辱这一番折腾。
粉紫色的晚霞浸染天空和海边,古老的城池一点点亮起灯火,一如过去的百年时光。
“你是不是被沈瑶的包刺激到了?”何桑问完,怕指代不明,又补了一句:“Mistletoe。”
程又阳噘噘嘴,不置可否。
半晌才开金口:“我觉得你说得对,我果然还是得找个心理咨询师聊聊。”
何桑的音量提高了一个八度:“你不是已经在看了吗?你敢骗我?”
说罢一个手刀,作势朝程又阳砍去。
程又阳笑呵呵地躲开:“看过一次,觉得没什么意思。我自己就学心理学的,他问的每一个问题、提到的每一个症状和术语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有时候连我们这些学心理学的都会怀疑,这样的咨询到底有没有意义。”
“你们学心理学的都怀疑,让那些普通病人怎么办?”
“就是因为是学心理学的,所以才会怀疑。有怀疑科学才会进步。”
何桑撇撇嘴,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有的没的。
她只觉得病了就该吃药,心情不好就找人聊天,心情特别不好就找心理咨询师聊天。
程又阳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最开始那几个月,他觉得那些都是丧亲之后的正常反应,可以不用干预。
可是越往后越不对,他发现他面对不了母亲和妹妹的遗物。
他说这大概是ptsd的症状,他觉得不应该这样,他越是想控制,约控制不住。
何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他说完。
“那从这周开始,每周看一去心理咨询。我会看着你的哦。”
程又阳挑挑眉:“然后去林那儿领小费?”
何桑翻个白眼:“是担心我的金主有天想不开,然后我就光荣失业,流入市场。”
太阳西沉,带走一天中最后的热量。纪念碑上风大了起来,吹得人近乎站不起来。
程又阳说明早有组会,得回家了,说完走下两级台阶,然后轻巧一跳,稳稳落地。
可何桑就犯了难。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何桑坐在第一级底座上,两脚后跟踩在底座直面的一个小台阶,却迟迟不敢往下跳。
她一往下看就心焦加速,头脑发晕。
她轻微恐高,在高处看风景虽然挺享受,但让她从这老高的地方往下跳可是苦了她。
程又阳在底下笑她:“不会吧,你在爱丁堡这么多年,不敢下卡尔顿山?”
何桑瑟瑟发抖,刚才上来找他,根本没往自己不敢下去这方面想。
旁边有游客给她出主意,让她翻个身,两手撑着一级台阶面,两脚尖踩着小阶梯。
何桑又在上面蛄蛹了半天才调整过来,可翻过面来还是不敢跳,还因为在上面折腾了太久而双腿发软。
程又阳抱臂,嘴角噙着笑,在一旁好整以暇,欣赏何桑奋力挣扎的模样。
“你这小伙子,也不去帮帮你女朋友,太不绅士了。”一旁一位头发银白的苏格兰老太太仗义执言。
作者有话说:
----------------------
求评论宝宝们看到你们的评论真的会超开心超有动力码字!
第16章
这个年纪的英国老太太,通常固执己见,还听不进别人说话。
解释些有的没的,费劲。
于是程又阳选择对老太太笑笑,慢腾腾地挪过去,看着还在台阶上挣扎的何桑:“要我帮你吗?”
山上的风更大了,何桑不敢直起身,只能身体紧贴台阶,两手紧紧扒着,艰难地回头瞥了他一眼:“你过来点。”
程又阳抱着手臂,挪过来。
终于等到一个风小的间隙。
何桑心一横,一手反撑程又阳的左肩,一手扶墙,往后一跳。
哪知道跳那一下,发力的方向不太对,何桑的身体在空中歪了一下。
“小心。”程又阳伸出左手,扶住何桑的右手臂。
嗒嗒两声,何桑平稳落地。
*
隔一天的下午,何桑和杨歆月又在图书馆见到程又阳。
程又阳今天没课,穿得更随意些,印有学校logo的灰色连帽衫,配上柔软的卫裤,右肩斜斜背着的黑色双肩包,说他是个大学生何桑都信。
这边何桑和杨歆月在窝在咖啡馆的一角,那边买咖啡的程又阳转头又碰上了沈瑶和那心理系小帅哥。
何桑暗暗咋舌,已经第三次见沈瑶和这小帅哥在一块了。
“Eric!好久不见,那天上小课真不好意思。”小帅哥至今以为程又阳那天上完小课飞一般地走人是因为看到他们迟到而生气,连忙上去道歉。
“没事,我并没有生气。我下课之后有约,要来不及了,所以才走得匆忙。”程又阳打了个马虎眼。
“诶!是和女朋友吗?”小帅哥八卦地追问。
程又阳看着小帅哥,嘴角微扬,把食指放到两唇中间,比了一个“嘘”的手势:“不告诉你~”
这样半遮半掩的回答反而增加了前面编造的理由的可信度,小帅哥的重点完全放在了“到底是不是约会”上,并没继续深究程又阳的失常。
要不是何桑那天亲眼见到了他额上的汗珠,她都要信了。
“对了Eric,我们心理系的几个同学晚上约了聚餐,你要不要一起?”
程又阳答应了下来。
那边小帅哥和程又阳继续聊着,沈瑶插不进嘴,觉得无聊。晃动着她圆规一般的美腿,在咖啡馆里东张西望。
何桑本就一直看着那边,现下沈瑶一东张西望,两人对上了视线。
只见沈瑶眼前一亮,转头跟小帅哥说了两句,然后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
何桑心里大喊不妙,小祖宗过来了。
“这边看起来比较好玩的样子,我来加入一下。”沈瑶放下咖啡,把自己的包丢在身后,一屁股坐在何桑身边:“没有打扰你们吧,Eric的秘密情人~”
“噗——”何桑一口咖啡险些喷她脸上。
看到何桑出糗,沈瑶心情大好:“开玩笑的。”
沈瑶和杨歆月是整个E大,除当事人外,唯二知道何桑家里破产,并且在程又阳家打工的人。
沈瑶忍不住调侃:“真爽啊,白天假装不认识,晚上和帅哥住一起~我怎么没有这么爽的经历呢?”
“我现在搬出来了,没住他家。”
沈瑶震惊,忍不住追问。
何桑同她讲了她从程又阳家搬出来,和房东扯皮,然后现在借住杨歆月家的事情。
“难怪你黑眼圈深得要命,搞得我还以为你最近在研究什么厌世妆呢。”沈瑶说着,低头解开细高跟的后鞋带,微微解放双脚。
何桑累得要命,懒得理她,从鼻腔里挤出几声笑,旋即注意到沈瑶的动作:“我可真佩服你,每天上学,不管早八还是早九,上课还是泡图书馆,都能全妆、套装、踩着细高跟出现。”
沈瑶不置可否:“当美女都是有代价的。我也很佩服你~我要是你,被家里断供了,肯定绝了自己租房的心,今天在这个朋友家里蹭住,明天在那个朋友家里蹭住,四海为家~更不会从Eric家里搬出来,Point East诶!顶楼诶!我会跪在地上求他别赶我走。你倒好,自己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