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hulz是大会主席,不能给他丢脸。”
有你这张脸,干站着都给Schulz挣面子。
何桑看着程又阳把餐盘搁在落地床边的小茶几上,又把领带挂在脖子上,最后搬来了床上桌。
程又阳放下餐盘,低头看何桑。
他单手插兜,随意挂在脖子上的领带轻轻摇晃,柔软的发丝吹下来,那双明眸隐在阴影里。
何桑不习惯他这样居高临下的俯视,喉头发紧:“干嘛?”
程又阳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左手。
先是轻轻捏她的脸,然后变成带了点力道的揉。
他说:“怎么看着像要哭了一样,没睡醒吗?”
撑在床上的那只手碰到了电脑坚硬的金属边缘。
好冷。
她刚刚明明觉得Pride and Joy是两个可笑的名字。
怎么会看起来要哭了呢?
有面墙壁轰然瓦解,何桑觉得自己眼眶微热的样子好狼狈,于是仓惶低头,小心藏起那些露出马脚的坏情绪。
“对啊,没睡醒。”
拙劣的谎言。
他进门时分明能看到自己合上电脑的动作,哪有人没睡醒就开电脑的。
自己像个走投无路的猎物,狼狈无处遁形,只能憋着一口气硬撑。
因为何桑的低头和滞留半空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程又阳善解人意地换了话题:“我今天想喷你的香水。”
注意力一被转移,何桑迅速收拾好了情绪。
她只有一只旅行装香水在这边:“在我包里,包在……”
程又阳顺着何桑张望的方向望去,包在躺椅上。
何桑身上架着床上桌,桌上摆着早餐,起身不便:“你自己拿吧。”
程又阳走过去的那两秒,何桑瞬间清醒,脸色微变,连忙出声制止:“等等!”
给他买的戒指也在包里。
她真是糊涂了,昏招频出。
看着程又阳疑惑的脸,她却在床上动弹不得,只好继续瞎扯:“我好像把它拿出来了,等下给你找找。”
何桑的包没拉拉链,敞开着,大喇喇放在躺椅上,程又阳一转身,就看见了那个装着香水的小钢管。
“好,那等下我要你给我喷。”
何桑连声答应。
*
第一批样品寄到了何桑家,何桑进门时,只有王书涵一个人在家吃饭。
李哲在上班,王书涵听见有人回家,很是惊讶,看见回来的人是何桑,更是惊讶:“吵架了?怎么舍得回来?”
一进屋就被调侃,何桑恨不得把自己买进地理,只能胡乱迎合几声。
“你那两个箱子我让李哲搬到你房间里了。”
“谢谢书涵。”
这次的样品足足有两箱子之多,何桑一边试穿,一边询问国外的同学怎么看这些样式和版型,一边记笔记,一直忙碌到天黑,才堪堪试完半箱衣服。
何桑看看箱子里那堆衣服,又想到了那枚戒指。
于是下定决心给程又阳发消息:
「这两天我不回point east了,样品还没试完。」
何桑时不时就看一会儿手机,那边却一直没有回复。
难道这个点还在演讲?英国人哪有这么爱上班。
越等越没底,越看手机越忐忑。
他不会生气了吧?
在脑子开始胡想的的第一个小时内,程又阳回了消息:「好。」
……就回了一个字。
何桑心里说不上来的失望。
早上送他出门的时候,程又阳还赖着何桑,偏要让何桑给他系领带,喷香水。
何桑拿着香水,喷了一泵到他手腕内侧。
他手腕那处的皮肤薄且白,透出其下蓝紫色的血管,喷上浅浅一层香水后更是视觉和嗅觉的双重攻击,十分性感。
他却没有把香水往自己脖颈上蹭,而是伸出手,蹭在何桑的颈侧。
突然的靠近,手腕内的温度,清甜却温暖的香气。
程又阳轻轻落下一个吻。
单手把何桑搂紧怀里,脑袋轻轻蹭着何桑的肩窝,在何桑耳边呢喃:“真不想去学校……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何桑被撩得心猿意马,早上和父母通话的难过一扫而光。
上午还在她耳边喃喃着说“不想去学校”,以前来老说自己粘人,现在呢?
现在跟林打电话还背着她。
现在跟他说不回家了,他就回一个好。
委屈铺天盖地卷上来,她还没处说理。
偏偏那个这两天不回point east的提议还是她自己提的,总不能怪他不同意自己的话吧?
何桑在家一呆就是两天。
她拜托设计师设计了两批样品,一批主打高端线,一批是平价版。
在网上看图的时候还觉得没什么,可拿到手一看,才发现确实是一分钱一分货,那批高端线的样品从版型到材质细节都不是评价版能比的。
而且设计师告诉她,样品尚且能每一个细节都盯着工人做,后面上了流水线,平价版的细节会更加不可控。
何桑越试越迷茫。
如果质量和市场上快时尚衣服质量相同,那她做这个品牌的意义是什么呢?最后还是不是要陷入同质化竞争。
她就不能高端平价一起做吗?
已经晚上十点多,这个时候只能找何杨。
何杨一听就反驳了何桑的想法:“不可能,要么走品质、高端,一条路走到黑,要么就彻底走快时尚。你一定得想清楚。”
“哦。”听到一个这么明确的答案,何桑心里也下了决心。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何杨走路的声音。
何杨现在住在她一个阿根廷朋友的家里,何桑给她打电话时,她刚好出门买东西,手机开着视频,挂在脖子上,只用耳机讲话。
何桑就这样跟着何杨的视角,在阿根廷的大街上漫游。
视角天旋地转,手机上突然出现了何杨的脸:“你有没有做好回国的打算?”
何桑肉眼可见地一滞。
她那天早上还在跟他们讲自己留英的计划,为什么何杨这么问自己?
“爸爸妈妈不知道,但是你知道的,我今年会去德国读书,怎么样都不可能回家帮忙。”
“你别看他们现在跟你说‘你干什么都好’,到时候肯定抓你回国接班。”
何杨去美国读书后有了健身的习惯,把自己练得精瘦,还晒成了小麦肤色。眉眼间却依旧与何桑即为相似。
看着屏幕上那张和自己相似却又不似的那张脸,何桑愣了好久。
再开口时喉咙都有些干涩:“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不回国也可以帮家里忙呀。而且我现在在做的事情和我们家的生意也有重合……”
“太天真了,太天真了何桑。”
两人陷入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听得到通话的杂音,和何杨走路的声音。
“我怎么就天真了?”
“如果你不回国就可以接班,爸爸妈妈何必现在来总往公司跑?一边环游世界一边远程指挥不就好了。你该长大了,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想得那么简单。”
那些盲目的自信,对美好未来的幻想瞬间破灭。
何桑再也无法忽视这几天里一直压抑在心底的负面情绪,对着电话脱口而出:
“因为爸爸妈妈一直想让你接班呀!他们送你读商学院,尽心尽力培养你,所以你什么都知道。是你逃走了!是你不想承担责任,我才会面对这些。”
何杨愣在对面,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何桑觉得很难堪。
自己怎么能对姐姐说这些话呢?
比难堪更难堪的事情是回忆自己的难堪,何桑越想越觉得自己说出那些话时一定丑陋极了,狼狈地挂了电话。
眉毛、嘴角都止不住得发颤,委屈在心底叫嚣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宣泄而出,只能死死咬紧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这些努力终究是无用的。
王书涵和李哲都睡了,何桑不想打扰他们,在即将哭出声的前一秒走出了家门。
她其实不怪何杨,何杨当然有权利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也不怪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已经做得很好了。
何桑知道这是一种策略,一碗水是端不平的,不如就把期待和宠爱一分为二,让有能力的那个获得所有期待,让另一个获得所有的宠爱。
可她的委屈谁又能看见呢?
走出电梯厅,推开玻璃门,一阵冷风灌进领口,何桑闭眼打了个哆嗦。
再睁眼的时候,何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程又阳站定在庭院里,正拿着手机发消息。
昏黄的庭院灯在他脚边亮着,给这个寒冷的夜晚带上一丝朦胧的暖。
他还是一身正装,不过换成了一套黑色西装,外面披着灰色千鸟格大衣,手里提着电脑包,看起来刚从学术会议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