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桑和程又阳齐齐回头。
“你机票还没买吧。今年回国的人肯定多,得早点买票,我看现在机票价格还不错。”
身边人的肢体瞬间僵硬。
何桑惶惶不安地看向程又阳,正巧见到程又阳向她投来的目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道目光也没什么温度,只是轻飘飘地向她投来。
稀松平常的一个建议,让爱丁堡四月的天气和何桑浑身的血液一起降到冰点。
何桑又看向杨歆月。
人在紧张的时候,感官格外敏锐。
比如现在,她能感到身边人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能听到自己深深的呼吸,能看见杨歆月还想继续说话的嘴。
她赶紧给杨歆月使眼色,希望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何桑想,一定是自己此刻的表情太难看了,这才让杨歆月会错了意。
杨歆月脸上犹疑的神情开始动容,眼镜后的双眼里流露出一种何桑看不懂的情绪,大概是心疼。她又走回来,拉过何桑,何桑挽着程又阳的手臂松脱,被杨歆月抱住。
她说:“没事的宝贝,都会过去的。你们家不都挺过来一次了吗,这一次也会顺利的。”
这回何桑连深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没跟程又阳讲家里的事情,如果说杨歆月上一句那个机票的事情还能糊弄过去,那再加上这一句,傻子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顶着身后锐利的目光,何桑心里拔凉拔凉,僵硬地举起手,抱了抱杨歆月。
杨歆月笑着和他们挥手告别,何桑却笑得很苦。
她做好了程又阳发难的准备,可他只是很平静地牵着她往家走。
手上还提着那袋子沉重的水果。
回到家,何桑亲自找来了花瓶,想要插花。
她爱买花,但不爱打理花,于是她的花每次都枯得很快。程又阳实在看不下去她这样糟蹋花,接过了打理花的重任,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何桑挑花、往家里带,程又阳打理、插花。
程又阳幽幽看她卖乖:“花拿来。”
何桑不做挣扎,听话地递了过去。
他修长的手指在花茎间灵巧地穿梭,熟练地去叶、修剪、拍打根茎、浸水,再将花一支支高低错落地插入花瓶。
片刻之后,瓶中已是一簇好看的花。
美人插花的场景太美好,程又阳的情绪太稳定,这一切美好平静到何桑开始自欺欺人:万一他没反应过来,或者不在乎呢?
何桑转过身,想把包里的水果掏出来洗洗。
如果何桑现在还在Portree的车站,那位年轻的苏格兰售票员肯定会用严肃地纠正她:
“不是的小姐,不能这么想。风暴来临前总是平静的。”
下一秒,她就被程又阳拦腰抱住。
他一手环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贴着她的耳朵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吐息喷在耳边,挠得她耳畔痒痒,心神不宁。
见她不回答,抱着她的双臂越收越紧,紧到她骨头生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越来越紧的怀抱像一种变相的倒计时,人在时间紧急时,小概率会急中生智,大概率是急中出错。
“因为……没有必要告诉你啊……”
何桑从他停滞的呼吸里知道自己这个回答错得离谱。
禁锢突然松开,何桑被翻了个面。
他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眼尾那一抹红被雪白的皮肤衬得鲜亮:“什么叫没有必要?我只是很难过,何桑。我自认为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可你遇到什么困难都选择自己扛着,就好像我在你的生活里并不重要——我甚至不是你的一个选项!”
程又阳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一贯清亮的声音带上颤抖:“我很委屈。”
何桑呼吸一滞。
随后那郁结在心里的气炸裂成一声笑:“你难受,你委屈,我就不委屈吗?”
她花了好多心思去维护他的情绪,可那些投入的情绪就像扔进大海的石子一样,了无声息。他的心情该低沉还是低沉,该生气还是生气。
这种没有反馈、看不到尽头的长路,任谁都受不了,如今还换来一句他很委屈。
何桑能找谁说理去?
干笑了好几声,何桑才找回理智:“我只是觉得,人的利益和感情应该分开看。混杂利益的感情怎么能长久呢?”
“为什么我们总是在吵这个?”他大概在说圣诞节那次。
何桑看见程又阳叹一口气,摇摇头:“分不清的,何桑。人就是这种会把感情和利益混为一谈的愚蠢生物,别这么幼稚。利益分得太清只会让人觉得你没有投入感情。”
脑袋里轰得一声,万千种情绪炸响。
何桑切切实实被气笑了。
她猛地挣开他的手,张了张口,几次想说话,却又说不出半个字。摊开双手在空中上下比划,像是在和空气较劲,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幼稚?
对,她以前确实有点幼稚,面对别人的帮助觉得羞愧、难以启齿。但经过这么多事情,她也想明白了,如果真的有必要,她不会羞于开口找程又阳帮忙。
可是!他偏偏有那样一个父亲!
他有那样一个找他要钱还整日不知憋着什么阴谋算盘的父亲,一个情感勒索的混蛋,活像要吃他绝户。
她在这种时候找他帮忙?找他要钱?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要是以后再有呢?
也不知道是谁要吃谁绝户。
偏偏这些话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生怕哪个字刺激到他。
厨房这片气压低得可怕,何桑觉得难受,想往宽敞地方走,却又被程又阳拉回来。
何桑被拉得一个踉跄,正想发作,抬起头来却对上他的双眼。
一双包含情绪的双眼固执地盯着她,仿佛一定要一个答案。
何桑很生气,至少她以为自己很生气。可一看到那双眼睛,她的生理反应就不与心理感知同步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哗哗流淌。
她知道为什么演员的眼睛都大了,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正向她传达着过量的情绪:委屈,难过,悲伤……
还有和他们一同栖息的爱。
何桑叹了口气:
“这不是之前那种,差一点儿钱就能解决的问题,这就不是钱的问题……况且那是你的钱,你妈妈留给你的钱,我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找你借,找你帮忙?”
厨房又陷入久久的沉默。
程又阳双眼微眯,歪着头,仿佛在消化这句话。
“只要心安理得就可以了吗?”程又阳问。
“对,如果是我自己的钱,不需要计较什么投入产出比,我头也不回地拿来救济我们家和情况。”
“那我们结婚吧。”
何桑闻言被定在原地。
“结婚意味着,你合法享有我一半财产,这就叫心安理得,对吧。”
何桑简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哭肿的眼睛有那么一瞬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第58章
阳光瞬间隐去, 连带收走了屋子里所有的声音。
半晌没有人说话,那句话就盘旋在这不明不暗的空间,无法起飞, 也无法落地, 像颗半悬的心。
眼泪都被堵住, 强烈的情绪水煎被打断,何桑咽了咽口水, 犹豫很久,还是问了出来:
“你是在跟你父亲赌气吗?”
程又阳愣住,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
“‘你放心, 我死之前一定结婚。哪怕随便找个人领证,也不会让你分到一分钱。’你是这么说的吧?”何桑自己都没想到,她竟能将那段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又是长久的沉默。
太阳似乎是下山了,外头再没亮起来,屋子里没开灯,厨房离窗又远,黑得不像话。
在这样的环境里,好像视力都变差了。何桑受不了, 转身想要开灯, 就在她转身迈开腿的那一瞬间,程又阳终于开口了:“那些是气话……”
“跟是不是气话没有关系!”
何桑情绪激动地转身对着他, 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颤抖的声音, 控制不住的音量, 起伏的胸腔, 鼓动的心脏。若不是听到了自己高亢的声音,她都没意识到自己情绪如此激动。
他那句结婚倒是提得好,简直是给一个被逼入绝境、子弹耗尽的人送弹药:
“你不是问为什么我们老在吵同一件事吗?我那天也告诉过你, 不要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这种话,这样只会让人觉得不认真。”
他没有说话,斜斜靠在到台上,好像没有什么情绪,但那双眼睛却始终盯着何桑。
哪怕是在将要完全黑下来的空间里,她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的时候也会露怯。露怯可不好,干脆转过头,这才能把没说完的话继续下去:
“你还怪我家里出事不告诉你,你自己还不是硬撑着不跟我讲,背起来偷偷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