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桑:“那是意外。”
艾法芙:“你为什么不住酒店……”
何桑:“现在是旅游旺季,酒店租不了那么久。”
这些回答一声比一声急促,太像欲拒还迎的狡辩,艾法芙抓着何桑的手臂,在大街上笑弯了腰。
“但不管怎么样,”艾法芙的声音褪去八卦和兴奋,突然地了下来:“我还是觉得你该去他家看看,看看那里现在的样子。”
这丝极细微的态度转变让氛围陡然下落,何桑不知如何接话。
只有远处的喧嚣和两人的脚步声。
“你都在说些什么……啊!”
两人在沉默中一头扎进了喧嚣的人群,何桑右肩被猝不及防被狠狠撞到,艾法芙扶住她,拉着何桑仓皇走出流动的人群。
何桑怔愣地看着愤怒的人群走过街道。他们挥舞着四色旗帜,嘴里喊着口号,行走在这座古老城市的街道上,势不可挡,川流不息。
“是加沙的事。”
艾法芙向何桑解释:“别被吓到,英国几乎所有的高校学生都有抗议,从23年底到现在,一直没停过。”
“他们抗议什么?”何桑问。
“抗议学校模糊的立场,抗议学校投资部门和以色列的金钱关系。”
那场战争开始时,何桑已经不在英国了,这还是她头一次在现实里目睹这种声势浩大的抗议,抗议者的每一声口号都震得她胸膛共振,打破了这座古老城市的宁静。
“这只是开胃菜,快到7月份的毕业典礼了,到时候会闹得更厉害。快走吧,我们只是时代洪流里的一粒沙,该吃吃该喝喝。”
何桑心情有些沉重。
艾法芙再没调侃她,直到拐进牛街,那会儿正是晚饭的点,头面日头高悬,酒吧的夜晚却已经开始,在这家底下酒吧里,跟本没有什么白天黑夜。
何桑点了一杯威士忌,艾法芙点了金汤力,酒液在灯光流转间宛若琥珀,话匣子突然打开。
艾法芙说,程又阳这两年学术成果斐然,今年就可以毕业,理论上讲该清闲些,却一直学校做各种活动的志愿者。
何桑瘪瘪嘴,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液:“跟我讲这些做什么?”
艾法芙自顾自地往后说:
“我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对身边的一切都不太有兴趣的的人。我知道作为一个学心理学的人,我不该如此武断地发表观点,但我当时真的怀疑他是不是高功能抑郁症。自从你走之后,他又变得跟那时完全相反。你知道的,做学术很忙,他以前就很忙,现在居然还不停参加那些明明和他无关的活动的志愿者……我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要是你为他回来,我觉得该是好事。”
何桑小抿一口酒,笑得无奈:“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不怪所有人都这么想。何桑,你这几年顺风顺水,爱丁堡对于你的事业版图来说就是一座小到很难以被提起的城市,可你还是回来了,还准备在这里租房。”
身边的人老这么说,老这么问,问到连何桑自己都要迟疑一下——既迟疑自己的动机,又迟疑该如何回应这些奇妙期待。
何桑斟酌着开口:“那你要失望了。”
*
“别想了,他长这么帅,肯定是个情场老手。我打赌,他有过至少十个前女友。”
“哈哈,那我猜二十个。”
身边这些英国高中生到底比中国人更开放更早熟,聊起八卦来荤素不忌。王书语安静地听,从不加入,只偷偷将视线投向八卦的中心。
程又阳同其他教职工一桌吃饭。他的动作安静克制,长腿随意收在桌下,明明是在最嘈杂的地方,却莫名显得格格不入,像不该出现在食堂里的人。
今天下午的安排是参观苏格兰国家博物馆,没有心理学课程,本是见不到他的。
可突如其来的的抗议让学校取消了这一形成,毕竟参加夏校多是未成年高中生,安全第一,学校还都叫了些人来维持秩序。程又阳就这样被叫来,帮和他志愿者一起带他们来食堂吃饭。
王书语来爱丁堡读夏校,大家自天南地北而来,却都对这位助教充满了好奇,私下议论着、猜测着他的各种事情,毕竟他外貌出众,天生就是人群焦点。但王书语从来不和同学谈论程的八卦。因为她的表姐是程又阳的朋友,她还见过他的前女友,王书语心里有股隐匿的骄傲,她比这些只会瞎猜的夏校同学要更了解他。
程又阳吃得很慢,和他同桌的其他教职工离开了一会儿,才见到他有起身的迹象。
王书语决定主动出击。
同一桌的同学又开始八卦下一个议题,她端起餐盘,佯装去放盘子,就这样搭上了话:“Eric,我明年想报E大的心理学,你有什么吗?”
他突然不说话了,整个人冻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放餐盘的姿势。
王书语悄悄抬头看他,只见他愣愣地看着餐厅入口处的海报架,她循着视线望过去,那海报是关于一场即将在E大举行的贸易论坛,主办单位写着E大法学院与ETFB(2),标题是:
“全球经济中的市场公平与竞争中立”
他不是学心理学的吗?他看这张海报想什么?
程又阳在想何桑那天离开前那抹冷笑。
何桑的圆脸这两年消瘦下去不少,更显干练,她勾起嘴角,旋即转身离开,只剩一声嗤笑留在空荡荡的夜色里,那笑容仿佛在说:
“看,我就说不是为你回来的。”
一股怨气在心里升起,胸腔仿佛被压住,程又阳重重放下餐盘。
*
何桑自回到爱丁堡,还没同人讲过她回来的原因,一来是不方便,二来也是她不习惯讲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
但或许是那场声势浩大的游行打开了她的倾诉欲,何桑就这样告诉了艾法芙:
“我这次回来,是有人给我通风报信。欧洲贸易公平委员会(2)将我们品牌列入了反倾销风险名单,9月份会有一场针对我们的听证会。这场听证会的先行学术研讨会即将在E大举办,很多相关人员都会参与。”
自2024美国大选以来,全球贸易环境再次收紧,经济民族主义回潮,中国品牌旺盛的出海需求迎头撞上加入WTO以来最严苛的贸易环境。
这不是一场针对某个品牌的绞杀,是一个时代的氛围巨变。
艾法芙终于正色。
何桑晃动酒杯,耸耸肩:“你看,这就是时代的一粒沙。”
在这个充满分离、撕裂、和对立的时代里,大家都只能跟着人群走,谁也不知道会被裹挟着去到哪里。
两人又陷入沉默,远处的喧闹更衬得此处寂静,直到来者打破了沉默。
“桑,好久不见。”
何桑转头,见到来者颇为惊喜:“Andres!来得这么快?”
艾法芙循声望去,来者身穿了件军绿色外套,内搭黑色衬衫,听见何桑叫他,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
Andres 有着典型的西班牙式英。他轮廓端正,线条干净,小麦色的肤色几乎不需要介绍,就能让人明白他来南欧。眉骨、鼻梁挺立,笑起来却毫不锋利。
饶是艾法芙这种被帅哥环绕的人也被Andres阳光的气息感染到,竟一时看呆了。
何桑指着Andres冲艾法芙道:“Spoiler.”
Spoiler,剧透的人。结合何桑前面的话,艾法芙立马意识到,就是这个男人给何桑透了信,让她急忙从伦敦赶到爱丁堡。
这可不妙。
艾法芙想,她也要当一回spoiler了。
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在桌下悄悄给程又阳发了条消息。
-----------------------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抱歉还是晚了一天呜呜。终于把该走的剧情走完了,后面几章都是感情线!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顺心顺意,健健康康~
(1)比如PTSD和焦虑,焦虑和抑郁就呈高共病率。
(2)ETFB European Trade Fairness Board 欧洲贸易公平委员会:纯虚构官僚机构,纯虚构纯虚构纯虚构,别较真,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66章
那年, 何桑第一天上西语选修课,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第一排,没有人愿意跟她坐在一起。
学校里华人很少, 她又因排课原因选了自己从未接触过的西班牙语, 放眼望去, 教室里没有相熟的人。这节课是选修走班制,其余的人都选择与自己熟悉的人同桌, 当教室渐满,后面响起了一阵阵闲聊声时,这里唯一的华人何桑, 落单了。
但Andres走了进来。
Andres一身与英国阴冷气候格格不入的阳光气息,小麦色的皮肤格外醒目,几乎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径直在何桑身边坐下,先前空气里那层无形的隔阂也随之散开。
“你叫什么?”何桑问。
“Andres de la Vage Garcias.”
西语的发音很有弹性,何桑有点想笑:“听不太懂,它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