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西语的小姐走进了教室,Andres手上转着笔回答:“它的意思是,来自河谷的Andres, 谢谢。”
何桑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 碍于教他们西语的阿尔瓦雷斯小姐已经站在讲台上,只能憋住声音:“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谢谢?”
阿尔瓦雷斯小姐轻拍两下白板, 终结了上课前的杂乱, 问候大家并开始做自我介绍。在她略带口音的英语里, Andres埋下脑袋, 无奈地低声说:“我是说,Garcias的意思是谢谢。”
Garcias,谢谢。
在人生第一节西语课开始之前, 何桑就学会了这个单词。
“Garcias.” Andres接过威士忌酸,向何桑道谢。
Andres先前说,他会代表他们公司参加两周后在E大举行的那场与反倾销学术研讨会,届时可以带何桑提前认识些利益相关方。何桑还以为他会两周后来,没想到竟提前这么久来到爱丁堡。
“这里真冷。”Andres喝下一口酒,搓搓手,这才缓过来:“我从马德里来,那边已经是夏日模式了。”
“这就是苏格兰,你还要在这呆两周呢,得适应。” 何桑说罢,两人一起笑起来。
艾法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穿梭,最后落到何桑身上:“你房子怎么样?中介怎么说?”
何桑进酒吧之前才收到中介小姐的消息:
“何小姐,虽然point east那套房的房东愿意提供短租,但是因为苏格兰相关法律的限制,我们还需要您提供一位英国本地人的担保,我们才能顺利推进这个租房事宜。”
英国本地人的担保。
这让她上哪儿找?
艾法芙闻言,单指绕着自己的发丝:“我说了,其实你不需要租房,搞这么麻烦……”
何桑猜到她要说什么,一个眼刀过去,艾法芙性感地轻笑两声,很识趣地闭嘴。
于是何桑没见到Andres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一天实在太累,不光累,看了一天的房居然还是没有着落,简直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
何桑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酒,为离开做准备:“我想我们今天……”
离别的开场词还未说出口,何桑看见了开门而入的程又阳和阿尔乔姆。
程又阳那身浅色休闲西装自带书卷气,和酒吧的氛围格格不入,阿尔乔姆这个东斯拉夫人更是身高卓越,两人进入酒吧仿佛鹤立鸡群,十分显眼。
那两人一路说笑,何桑愣神的瞬间,程又阳的目光扫了过来,与她对上视线。
“我想我们今天,不醉不归。”何桑刚抬起的屁股瞬间落下,又拿来酒单,加了一杯尼格罗尼。
“当然了,还要感谢我们的Spoiler(剧透者)。”何桑笑吟吟地向Andres举杯,Andres也回以一笑。
何桑手上拿着酒杯,正准备同Andres碰杯,眼角余光里却一直关注着门口那两人。出人意料,程又阳和阿尔乔姆竟径直朝这边走来。
杯壁碰撞的声音被酒吧的私语声淹没。
“好久不见,阿尔乔姆。”艾法芙和阿尔乔姆热情地打招呼、拥抱。
阿尔乔姆工作了几年,现在回到学校,见到旧友和同门,沉浸在旧日的欢笑氛围里,看谁都亲切,目光又移到何桑身上:
“这位小姐看起来有些眼熟。”
何桑略感惊讶。
她听程又阳提起过这位斯拉夫人师兄,但他们好上的时候,阿尔乔姆应该已经毕业了,怎么会觉得她眼熟呢?
“这位先生看起来也很眼熟。”
Andres的话更是平地一声惊雷,这位西班牙青年嘴角带笑,笑容友好,却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
何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流得快了些,看看Andres,又看看程又阳,心有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叫嚣着,期待着:
“对,就是这样。”
她很期待程又阳接下来的动作。
艾法芙也是一副看戏的表情,就连阿尔乔姆也闻到了空气里若有似无的火药味。
在众人的期待里,程又阳轻抬下巴,双手随意插兜,浅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神态自若:
“我也记得这位先生西语很好。”
Andres闻言露出舒展的笑容,两人甚至碰了拳。
看着两位男士惺惺相惜的模样,何桑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不是她想看的戏。
“……他来酒吧做什么?又不能喝酒。”程又阳和阿尔乔姆走后,何桑小声道。
艾法芙知道何桑的疑问:“他停药了。”
“是吗?”何桑的注意力还在那两人身上。她看着程又阳和阿尔乔姆在深处落座,那两人神色无常,依旧又说有笑,仿佛刚刚的偶遇都不算一个插曲。
心里突然不爽了:
“恭喜他。”
在何桑的第二杯尼格罗尼喝到一半的时候,Andres抽走了她的酒杯。
“干嘛?”何桑佯装嗔怒,说罢,伸手去抢Andres手上的酒杯。Andres伸直了手臂,把酒杯拿得更远了些,何桑更努力地伸手去够,一不留神从高脚凳上滑落。
“小心!”Andres扶住何桑的手臂,只靠单手就稳住了她整个身子,另一只手里的酒杯滴酒未洒。
被撑住那一瞬间,何桑大脑清明了,但短暂思索后,她决定听从酒精的安排。
艾法芙纵横情场多年,久不见到这样拙劣直白的小伎俩,心道哪有直钩钓鱼的,却还是愿意成全她:“喝成这样,你怎么回去?”
但事情比艾法芙想得还顺利一些,见何桑站稳,Andres礼貌地撒开手:
“我也住W酒店,我送她回去。”
*
“是那个‘确定性’女孩,我没记错吧?”
程又阳宛若未闻,望着门口的方向,晃动着酒杯,球状的冰块与杯壁碰撞。
刚才,有两个人大门出去。女人步伐混乱得夸张,男人礼貌地虚扶着她,行至门口,女人踉跄一步,好似跌入男人怀里,男人则单手扶住女人,另一只手拉开酒吧门。
程又阳右眼皮狠狠抽动。
酒吧门很重,被拉开后复又合上,回声短促,很快归于安静。
“Eric!”
“什么?”
阿尔乔姆无奈,又重复了一遍,还带上了解释:
“你还记得吧,那年我们好像也在Cowgate喝酒,我跟你说,在这种时代里,能找到些确定的东西是很不容易的。我以为你们在一起了。”
一口气憋在喉头,不上不下,程又阳只能干笑两声:
“你知道的,生活总是很无常,坏消息总比好消息来得快。”
“就像你的家乡刚开始打仗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很快结束,但它一直打到了今天。在所有人都觉得生活和世界会慢慢好起来的时候,它们只会悄悄变坏——或许不确定才是唯一的确定。”
*
出了酒吧,何桑是步子也稳了,说话也利索了。Andres调笑她酒醒得快,何桑只说爱丁堡的晚风太冷,太醒酒。
其实何桑酒量本就不错,回国后又负责投资和供应链这块,免不了喝酒,算是把酒量练出来了。
“你租房的事情,需要帮忙吗?”
何桑有预感他会提起,轻松地摆摆手:“不用,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这点小事还不用麻烦你。”
今年早些时候,何桑还在国内布局欧洲市场时,她就想到了Andres。她记得Andres以前提起过在英国投资过买手店,何桑便联系了他,想看看是否有合作的机会。对于欧洲这样时尚产业成熟、等级鲜明的市场,通过与知名买手店合作获取声量是非常好的策略。
谁成想事情居然比想象的还要顺利。
何桑高中时听说Andres来自西班牙某个快时尚品牌的双十人家族,是创始人的侄子,算是富贵闲人那一挂。这次联系上,细细一聊,发现还真的有合作的机会。Andres背后的家族有意成为NovaOne在欧洲的合作者,为NovaOne提供战略投资。
正好欧洲市场的法规及其复杂,何桑也在寻求欧洲市场的战略投资,这简直就是双方共赢。
W酒店离Cowgate很近,两人闲聊间便就这爱丁堡的夜景回到了酒店。
“那好吧,相信你可以解决的。”Andres耸耸肩,尼龙材质的外套沙沙作响:“但我还是得提醒你,那些该准备的合规文件得准备齐全,比如使用过的印花、纹样、图案的版权文件。”
这酒店门口是个风口,Andres打了个寒颤,长居南欧的人,终究不适应苏格兰清凉的夏天。
他快步走进大门,还不忘停下来等何桑。
他这句话还真提醒了何桑,有个印花的版权一直是何桑的心结,处理起来或许有些棘手。
那时何桑正为了第一批发售T恤上的印花设计而发愁,程又阳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他给了何桑一份印花——那是他母亲生前设计、却从未正式投入使用的纹样。程又阳说,不想让这些东西就这样躺在抽屉里,想让母亲的设计再一次被看见。
于是,那组印花出现在了第一批发售的T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