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陆云朝也有些心虚。
要不是裴映淮去了北境当夫子,就不会耽误这么多时间,哪会如此......
她不自在挠了挠侧脸,让关仓把马车赶来, 亲自把人送回了陌上居。
“朝朝不留下用晚膳吗?”
裴映淮站在石阶下, 风一过就将他宽广的衣袍吹起, 但他的腰脊始终挺直,就像冬日里的松木,再是风雨吹打,都没法让他的屈服。
陆云朝不知为何, 脑中忽然浮现出一段记忆。
那是裴映淮被罢官回府的第三十三日,忠义伯府的人得知裴映淮帮陆云朝说话惹了帝怒,急匆匆上门来劝,忠义伯更是带了一众族人,轮番劝说,最后甚至搬出了裴映淮生母的牌位,逼迫裴映淮服软。
当时裴映淮也是如此,仍由那些人谩骂,他始终没松口。
“朝朝怎么了?”裴映淮第一时间发现陆云朝神色不对,快走几步来到马车前,眉心紧锁。
“我无事...”陆云朝喉咙有些发干,她扯出一抹浅笑,对上裴映淮关切的目光,心底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暖乎乎的。
“裴映淮...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比之前更喜欢你了......”
陆云朝说完,裴映淮瞳孔猛缩,耳后红了一片,激动得不知作何表情。
“朝朝...我,我很高兴,我......”
裴映淮不知该说什么,嘴唇都在发颤,只一个劲看陆云朝。
过了良久,他才平复下来,再次出声挽留:“我今日下厨,朝朝能不能留下来用晚膳?缓缓也很想念你...”
裴映淮耳尖还在发红,说话时都不敢看陆云朝,因此错过了陆云朝眼底的歉意。
“我要回去了,接下来几日我要陪云舒,她马上要去南边......”
说到这,陆云朝垂下眼眸,语气中带有明显的失落。
“好,那我等朝朝。”
裴映淮正了神色,没有问陆云舒为何要去南边,只是答应下来。
“嗯!”陆云朝弯起唇角,对裴映淮摆了摆手,落下车帘。
看到马车消失在街角,裴映淮略微有些失落,转身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看得关仓一阵稀奇。
天边的红日终于支撑不住,快速坠了下去,连霞光都来不及留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云朝跟陆大夫人送走了陆云舒,等来陆云朝的大哥即将回京的消息。
“娘!大哥真要回来了?”陆云朝满眼不可置信。
说完,她又不免警惕起来,怕不是有阴谋吧......
话音刚落,陆云朝额头挨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她方才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瞎说什么呢。”陆大夫人没好气瞪她,放下手中的账册,把旁边拆开的信递给她,“你爹在信里说了,近日边关没有战事,趁这个时侯让你大哥回来把婚事定了,几个兄弟当中,就你大哥还没定亲,真是让人发愁......”
陆家几个孩子,除去陆云朝的亲哥,二哥跟五弟一个定了边关一位将军的女儿,一个定了三婶娘家的表侄女,只有陆云霆还是光棍一个。
“好啊,那我以后就有大嫂啦~”
原本陆云朝还不放心陆大夫人一个人在京城,等她大嫂过门,就有人陪陆大夫人了。
不过......
“娘,我们家这样...真有人愿意嫁给大哥吗?”就算有,或多或少都会有不如意的地方。
“别瞎说!”
嘴上这么说,陆大夫人脸上明显有了一丝凝重。
“实在不行,就让我大哥单过算了。”陆云朝小声嘟囔。
按照惯例,武将在外打仗,其女眷就要留在京城作为人质,未来大嫂嫁进来就是镇国公府的未来主母,是绝对不可能离京的。
室内静默了几息,空气凝结着,下人们大气不敢喘。
“好消息,未来三姑爷是院案首!”
喜讯传来,冲散了屋内的紧绷的气氛。
“太好了!我要去告诉裴映淮!”陆云朝说着就要往外跑,没管身后陆大夫人的呼唤。
从府中出来,陆云朝拍着胸口舒气。
幸好她跑得快。
她其实也没乱说,她是真心认为陆云霆现在不适合娶妻。
陆云霆作为承袭爵位之人,他的婚事势必会被皇家盯着,更别说如今京中有些地位的权贵谁不知道陆家已至末路?谁会把女儿嫁过来。
就算有,谁又能保证对方会不会是那位的眼线?
陆云朝心里藏了事,慢悠悠晃到了陌上居。
正好是午时,刚用过午膳,门房靠在椅子上打盹儿,见是陆云朝,一个激灵起身来迎她。
“陆三姑娘快请。”
陆云朝轻颔首,抬步往正院走。
“陆大人来了,公子在书房呢。”关仓从厨房的方向转出来,见到陆云朝眼前一亮,把手里的食盒递来,“陆大人还没用饭吧,正好去书房和公子一起用。”
关仓笑得古怪,惹得陆云朝盯了他好几下。
“关仓,你的亲人找到了吗?”
关仓不明白陆云朝为何要问这个问题,愣了下还是如实回答:“找到了,我离开后不久,我二姐就带着爹娘他们改嫁到了京城,还生了几个侄儿呢...”
说起姐姐跟侄儿,关仓眼底染上柔光,憨厚地挠头。
“看到二姐有自己的生活,我也就安心待在公子身边做活了......”
陆云朝听了后颔首,“那便好。”
她也是突然想起来,关仓是来寻亲的,本想着要是裴映淮那还没消息,她就帮忙找一下了。
“公子今日把自己闷在书房一上午了,陆大人快去吧。”关仓回过神,把食盒往陆云朝手里塞。
陆云朝想再问几句,关仓早就跑出去好几步,她只好提起食盒去书房找裴映淮。
裴映淮好像很喜欢竹子,书房外栽满了竹子,阳光从竹林穿过,照出不均匀的光斑。
停在书房外,陆云朝没着急敲门。
她还想着关仓奇怪的眼神,以为是裴映淮做了什么,侧耳往门内倾听。
恰好有一只鸟飞过,停在不远处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往陆云朝这边探头。
陆云朝听了半响什么都没听到,被鸟叫声吵得心烦,悻悻然直起了腰,小心推门进去。
“我不饿,不用管我。”
屏风后,裴映淮冷淡的嗓音响起。
从认识裴映淮以来,陆云朝还没见过这么冷淡的裴映淮,她指尖微滞,攥紧了手中食盒,眼眸漫出疑惑,隔着屏风望去。
屋内昏暗一片,裴映淮背对她伏案,像在看书。
陆云朝呼出半口气,只当裴映淮看书不喜欢被人打扰,想了想,她绕过屏风往里走。
裴映淮一目十行,又翻过一页,听到有细微的动静,眉尖蹙起,“我说过不要...”
话到一半愣住,裴映淮漆黑眸底亮起一抹微光,待看清陆云朝后,面容柔和似水,唇角微扬,“朝朝何时来的。”
裴映淮快走几步来到陆云朝面前,不待陆云朝回答,顺势把陆云朝手中的食盒接过去。
“早知朝朝今日来,我该在门口等的。”裴映淮眼睫翕动,面上布满懊恼。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我当然要来祝贺你啊。”陆云朝随意摆手,没听出裴映淮话里的意思。
裴映淮脸上有瞬间的错愕,旋即莞尔一笑:“上午有报喜的来过,尚在意料之中。”
“裴映淮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啊?”陆云朝盯着裴映淮的脸,左看右看,都没看不出裴映淮有半点欣喜。
这可是案首啊!京城这么多人考,只有裴映淮拿了案首,要是陆云朝哪天得了案首,她就是想让陆大夫人亲自给她端茶倒水,陆大夫人都会欣然答应,说不得还要摸着她的头夸她聪明呢。
裴映淮不知陆云朝心中所想,眸色淡淡,只有在触及到陆云朝的时候才会染上一点光亮。
“尚可。”
裴映淮谦逊浅笑,并没把这个案首当回事。
陆云朝刚要开口,发现裴映淮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已经来到她面前,呼吸间,腰上一紧,裴映淮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是清浅的松木香,不难闻,反而让陆云朝心跳加速。
“朝朝,我等了你好久...”
裴映淮凑到陆云朝颈间,呼出的热气把陆云朝的脖颈熏得泛红。
有股麻意,正沿着陆云朝的后腰往上攀,令她不自在极了。
又是这种奇怪的感觉!
陆云朝无所适从,抬手顿了片刻,到底没有推开,认真解释:“我...云舒要去很久,我是想多陪陪她,反正我们以后的时间还很长,所以......”
裴映淮神色微怔,语调不由加快,又带了一丝惶恐:“朝朝当真这样想,我们真的会有很多时间?”
陆云朝奇怪看他,“当然是真的,我们都要成婚了,嗯...就像我爹娘那样,就算分隔两地,他们的心也依旧在牵挂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