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们充满希冀的目光回到府邸中,门一关,祝黛灵盘腿打坐,屈指掐诀。
只听“轰隆”一声响。
外头电闪雷鸣,乌云盘踞。云团积蓄,渐渐到了天都兜不住的地步,于是沉甸甸的雨豆子落了下来。
还能引雷,不妨事。
祝黛灵推门出去,立在庭中的侍女耷拉着发髻与眉眼,显是被浇了个透心凉。
可见这雷电风雨都是真真切切的。
祝黛灵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可怜见的,进屋歇着吧。”
侍女表情似是抽搐了下,多了一分鲜活,而不似陶俑般死板了。
城中下了一场大雨。
但第五日夏姬还是来了。
她戴着一顶巨大的树枝搭建的发冠,缓步走进门。
祝黛灵问她:“妹妹来做什么?”
夏姬道:“府中人说你近来有些奇怪,我与父亲前来探望你。”
奇怪?
是她吹埙吹得难听,所以还是举-报她鬼上身了吗?
祝黛灵大大方方将人招呼进门,还让侍女摆了酒迎她。
夏姬一杯未动,只坐在席间默不作声地打量着祝黛灵。祝黛灵便也任由她打量。
不多时,有男子大笑着迈进门:“我儿将此地治理得极好!我从街头走过,尽是称颂你的!”
男子头戴铜冠,冠上似鹰盘踞,张开一双翅。
他生阔面方耳,眼角皱纹深深。
乃是醴和夏姬的父亲,伯甲。
伯甲将席间的酒喝尽,喋喋不休地夸了许久,然后才由侍女扶走歇息去了。
夏姬却跟着祝黛灵进了屋。
祝黛灵问她:“你不去歇息?”
夏姬道:“我看着你。”
祝黛灵与她目光相接,那一刻感觉到了怪异。
“好,那你坐下来,一起听。”祝黛灵顺手把侍女也招进来。
随后翻出埙,熟门熟路地开始吹奏。
这次连调子都没了,就“嘘嘘嘘嘘”嘘了半天。
吹完后,不等侍女开口,祝黛灵先问了她:“我吹奏得如何?”
侍女张张嘴,实在忍不住,脸上透出一股疲惫,扭脸就向夏姬告状:“公子似被妖魔上身了。”
祝黛灵歪头。
她就说,既然风雨为真,侍女怎会听不出她吹埙吹得难听呢?
一直夸到今日,也是很能装了!
再看夏姬,她憋着表情,起身走到祝黛灵面前:“让我瞧瞧。”
她抓住了祝黛灵的手腕。
祝黛灵一抬眸,终于看出了这人怪在何处……她几个步子迈得,像男人。
夏姬摸完祝黛灵的手腕,转头斥责侍女:“胡闹,并无异状。”
而祝黛灵张张嘴,试探地喊了声:“师尊?”
但她的声音却被消去了。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她连着喊了几声,却都只有嘴在一张一合。
她又唤“夫君夫君”。
还是没声音。
侍女委屈:“您瞧,哪里不像是被妖魔附身了?都成蚌了。”
夏姬:“……”
夏姬:“出去吧。”
祝黛灵抿唇笑起来,这下有了声音,笑声豪迈洒脱。
然后两个人都被这笑声弄得头皮麻了麻。
“……”
无非是不能相认,也不妨事。
不过她虽然知道师尊多半会跟来,但他怎会变成夏姬呢?
祝黛灵暂且想不明白,却又无法出声问。
“夜深,该歇了。”祝黛灵道。
“嗯。”夏姬应声,转身往外走去,走到一半,却突地想起了什么,问:“你这几日都是脱了衣裳歇息的?”
祝黛灵失笑:“谁歇息不脱衣裳?”
夏姬垂着眼睫,本该柔美的五官都被带得清冷疏淡起来。
“嗯,我不脱。”祝黛灵正色道,“你也莫要脱衣裳啊。”
夏姬唇边这才蔓开笑意:“嗯。”
实则完全不需有这样的担心。
祝黛灵照过几次镜子,双眼看见的都只是一团雾蒙蒙。
她看不见自己此刻的脸。
纵使拉开衣裳,也不过是一团团马赛克。这飞醋怎么也是吃不上的。
祝黛灵躺上床,掏出埙又吹了会儿难听的童谣,如此又折磨过府上的人,这才闭上了眼。
翌日,不知是不是因夏姬来了的缘故,立即有人来她跟前报,说城中有百姓惨死。
“去看看。”
夏姬跟着祝黛灵去了,他们在一条窄路上见到了死去多时的人。
那个人丢了头颅,只剩一具无头尸。
祝黛灵合眼去细细感受,没有魔气,也没有妖气。
“回去吧。”
尸首也一并抬了回去。
又一日。
城中死了两人,依旧丢了头。
第三日,死了三个。
祝黛灵坐在阶下轻叹:“府中堆尸都要堆不下了。”
这时伯甲提出请夏姬祭祀,与天地鬼神沟通,看看能否寻出症结所在。
夏姬答应,在府中设下祭坛。
祝黛灵本来还在想师尊会不会这东西,夏姬行云流水的动作很快打散了她的担忧。
和后来魔神所教授的花里胡哨的祭祀方式不同,彼时的祭祀流程简单粗暴,极富野性。
当猪和牛的血蔓延到祝黛灵鞋底下的时候,伯甲问:“先祖和上天说了什么?”
正如传闻中那般。
夏姬指着祝黛灵道:“说他体内有魔。”
伯甲惊愕,片刻后回神道:“那先将他绑起来。”
“一派胡言!”祝黛灵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长案。
但这举动却并非出自她。
而更像是醴原本的举动。
醴暴怒,上去揪住了夏姬的衣领:“你蓄意要害死我?”
伯甲上来劝。
夏姬指着他说:“你身上也有魔。”
伯甲顿住,无奈一笑:“此次卜问不准,再来一回吧。”
但无论夏姬是用龟甲或牛骨或蓍草卜筮,最终都指向二人身上有异。
“凶在你们身上。”夏姬斩钉截铁。
祝黛灵试图操控身体,但不得法。她猜此时师尊恐怕也是由真正的夏姬接管了。
“去请大祭司吧。”伯甲的声音又响起。
又两日。
醴的领地上仍在死人。
大祭司终于来到府上,他头戴狰狞的面具,腰间垂挂一个大口袋,袋中装着他的法器。
依旧如传说一样,他在看过父子二人后,说无能为力。
夏姬问他:“大祭司也不能驱走魔吗?”
大祭司道:“我并未望见魔的踪迹,又从何驱起?”
夏姬为难:“可先祖与上天都给出了这样的指示。”
大祭司沉默良久,对夏姬道:“你天分更胜于我,也许你是对的。但我无力助你,唯有另想他法。”
大祭司走了。
祝黛灵猜测那夏姬斩杀父兄那日很快就要到来了……
果然,又一日,她晨起先听底下人禀报又死了人。
走出去,看见父亲伯甲坐在庭中,一杯接一杯饮酒。
父子俩没有打招呼。
祝黛灵又恢复了自如,她转头问侍女:“夏姬呢?”
侍女说:“夏姬出门去取重要的东西了。”
等到傍晚时分,夏姬回来了。
其身后背了一座青铜钟,钟足有她人高。
伯甲变了脸色:“帝钟?你从大祭司那里讨要来的?”
夏姬背着帝钟走近。
祝黛灵迎面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古朴厚重的气息,那气息令人浑身毛孔舒张,不自觉战栗。
伯甲面露畏色,指着她道:“胡闹!”
祝黛灵恍然大悟。
传闻只说夏姬斩杀父兄,寻常人便以为是拿刀剑斩的。
结果是用这样一座钟给砸死的?
夏姬看着祝黛灵,启唇道:“相传远古时,三皇在死去之前各留下一缕清气,后留于青铜钟内,驱邪镇魔,名帝钟。”
她说完便背着钟往室内走去。
祝黛灵想了想,紧随其后。
也就这两日的事了。
如何破局,就看眼前了。
伯甲在后面嘟哝两句:“该去找那凶犯才是。”“我身上岂会有魔?”“我身上无魔。”
他没有跟上来。
夏姬这厢反手关上门,放下帝钟,而后盘腿而坐,抬手掐诀,诵念咒文。
紧跟着只见帝钟轰鸣,发出嗡嗡声响。
伯甲立在庭中,不自觉地抬头,更见天地变色,光晕流转,仿佛顷刻间被一双手拨动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