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下, 却半晌无人接声, 只余空空的风掠过, 真是徒留好多的尴尬。
“也是……先前你我一同上路,平舜国境内争斗, 入魔境, 登藏玉山……已仿佛是百年前的事了。难免生疏。”明宗主自己为自己打圆场。
宁泉秉性纯直,若被他引为亲友,自然是十足老好人, 什么都依。
而今他对明宗主的姿态大变很是不满, 便当即顶了一句:“既知是百年前的陈年往事, 也不必拿出来提了,遑论旧情。”
明宗主露出个少年气的笑, 浑不在意道:“好罢。”
要论起气他,还得是祝师叔啊。宁泉嘀咕。
祝黛灵这厢却是径直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先唤:“夫君。”
门内毫无动静。
她熟门熟路地又改唤:“师尊。”
“……”
祝黛灵轻叹了一口气:“我方才叫明宗主尝了尝备受冷落的滋味,如今师尊也要我尝一尝吗?”
“…………”
门猝不及防地开了。
祝黛灵用力抿了下唇,她就知道,以她师尊的本事, 决不会那样久才找回意识。大抵是醒过来后,觉得实在难以面对她罢了。
她放慢了脚步往里走,留给了她师尊充分的准备时间。
“师尊?”祝黛灵的步子在床帐前顿住。
她抬眸望去,见薄如蝉翼的床帐映出一道身影。他的上身依旧裸着,衣衫破碎不成样。从事发到清醒,他都全然没有打理自己的心思。
不过衍霄显然很快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并不愿被祝黛灵瞧见,于是飞快地抬手施诀,整个洞府霎时焕然一新,连带着他自己身上的衣衫也换了。
祝黛灵好笑地走近,一手卷起帘帐:“我看唤一声声‘夫君’没什么用,不让我进门,也不肯听我的话。还是要喊‘师尊’才有用。……那么喜欢做我老师吗?”
衍霄自是都喜欢,纵他性情内敛,叫她这样突然一问,也本能地急辩道:“并非如此!”
他的声音喑哑无比。大抵是通感的缘故,祝黛灵听见他这样的声音,只觉得仿佛都嗅见了他喉中的血腥气。
祝黛灵心下软了软,她松开抓帘帐的手,直接依着他身边坐下。
衍霄却浑身僵住,整个人往后避去。
衣领因此而大开,露出底下更斑驳的血痕,比先前的模样还要凄惨。
……是为了尽快完全唤醒自我意识,他自己干的?
祝黛灵略有不快地抓住他的手:“师尊为何躲我?”
衍霄喉间艰涩:“你知道缘由的……”阿灵,何苦再为难我?
祝黛灵却不容他躲避,她摸着他僵硬冰冷的指骨,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知道的还当是我害师尊成了这样,师尊才要躲我。”
“自然不是!”衍霄将唇抿得更白,再度用力辩解。
“我知道师尊心底一定很疼。”祝黛灵手下微微用力,本来想抓着他的手来摸自己的胸口,但想到他眼下一定悔得不轻,到底还是放弃了。
只嘴上道:“师尊可知我心中也很疼?”
衍霄身形轻轻颤了颤。
哪里像是先前所见,那高高端坐在王座上的冷酷魔尊。
他就这样甘愿任她揉捏,掌他的悲喜。
祝黛灵见他这样的反应,这下是真的尝到了一点窒痛。
她忍不住将头埋下来,抵在衍霄肩头。
而衍霄这回即使身体绷得再紧,也没有退半步。因为他今日的模样,不是被祝黛灵所害。他不能躲她。
“师尊知道我为何一定要进这道门来吗?”祝黛灵问他。
衍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忍痛、克制魔的本能,已经消耗去了他的大半精力。
祝黛灵也并不在乎他的回答,她接着道:“既然我是一定要离开的……难道我最后的记忆,就要留在这扇紧闭的门上吗?”
衍霄心中猛然触动,连带眼珠也动了动。可他的那双眼实在辨不出半点人的模样了。哪怕他此刻有锥心之痛,双眼瞧着也是那样的冷漠,空无一物。
“……我怕伤你。”
“我怕……害死你。”
祝黛灵同他理智分析起来:“我想了想,那日之所以失控,是因为调动了你我体内的气。若是之后我和师尊在一起时,不调动魔气也不调动灵气,是不是就能避免了?”
她那日之所以能顺利逃出来,也是下手赌了个大的,收起了所有的灵气与魔气。
衍霄没说话。
祝黛灵知道他是不敢相信他自己了。
她接着道:“就像此刻,我与师尊只是静静相拥,师尊可有失控的迹象?”
“……有。”
祝黛灵一愣:“有?但……”但她全然看不出……哦是了,以他的性子,想必拼命忍着了,哪里敢泄半分出来吓着她?
那怎么办?
祝黛灵皱着眉。
她没想过,会有一日,她会与一个人这样舍不得分离。
越是知道时间有限,便越是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他呆在一处。
“师尊,你要相信我,我并非是什么弱小的人。我……”绝不会死在你手中。
祝黛灵后半句话还未说出,衍霄一用力将她完全抱在了怀中。
“我会拼命忍住。”衍霄抵在她耳畔道。
祝黛灵知道,他所谓的“拼命”,是当真会拼出命来忍住。
于是她再没说什么,双手环抱住衍霄的腰,合上眼,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相拥。
拥得紧密无间隙。
周遭是无声的,是危险的,却有什么东西碾过心间,带过又酸又胀又痛的滋味,只从缝隙间泄露零星一点甜意。
-
衍霄再从洞府中走出去时,众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他变得更可怕了。
宁泉几人离他近了,甚至有种喘息不过来的感觉。
连司禹行身上的麒麟法相见了他,都条件反射地抖了抖。倒是司禹行本人,颇有越挫越勇之势,完全免疫了衍霄的压迫感。
不愧是男主。
祝黛灵见状挑挑眉。
“道君可好?”司禹行独自踏步向前,在衍霄跟前一拜,还是拿足了晚辈的姿态的。
衍霄对他先前闯进来一事,并不觉恼怒。有人来救祝黛灵,当然是好事,他全然顾不上吃醋。
他不敢想象当时祝黛灵若没能逃出去……衍霄及时按住了这个可怕的设想。
“你伤得如何?”衍霄关心起了司禹行。
司禹行别扭地低下头:“无事。”说罢,似是怕衍霄不信,他添了一句:“我吃了丹药。”
祝黛灵给的。
“此物对你修法相有益。”衍霄说着抬起手,袖中飞出一物。
那物通体泛着淡黄的莹光,圆溜溜,像颗宝石。
“便给你了。”他道。
衍霄做起师长来真是没话说,司禹行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去:“谢道君。”
他认了出来,那是一枚化神期妖兽内丹,有多珍贵不言而喻。
而他……的确需要。
关心完该关心的,衍霄转头看向一旁等候的大魔:“准备东西,去蓬莱。”
大魔点着头,缓缓转身,肢体僵硬地往外一步一步走去。
众人看着看着,却是突然一惊,因为那大魔陡然走到悬崖边,纵身跳下,没用魔气护体,更未驾云,整个魔如断线的风筝,眼看要撞上坚实的岩壁。
他不会撞死,但会疼啊!
下一刻,一股玄青纠缠的魔气将他托住,重新带回了崖边。
那大魔站稳后,惊恐地回头望向衍霄,深深打了个哆嗦。
这下众人也明白过来,刚才的一切定是由衍霄操控。
衍霄也没说什么来作解释,他只朝祝黛灵伸出手:“走吧。”
祝黛灵将手放在他掌心,二人一同离开。
司禹行想到那日的情景,本能地想劝阻,但话到嘴边,掐住掌心,死命忍住了。……祝黛灵愿意的。
她素来行事随心而为。
她愿意的。
旁人又有何立场去拦着,去为她的安危着想?
“司师兄,你要把地压出个坑来吗?”清夕却震惊地看着他。
“我能影响他的脑子。”衍霄这厢低声说,“当我念头起的那一刻,所有的妖魔会被我所影响。”
“让他们生也好,死也罢,他们都无从抗拒。”衍霄顿了顿,转过头,用那双无比漠然的眼眸望着祝黛灵,“不止是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