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本该吓人得紧。
但此刻祝黛灵却觉得如闻天籁。
“境魔?”她看向面前的空气。
“你没有忘记自己欠的债吧?”那声音问。
“没有。”
衍霄道君在,你就跑了。眼下衍霄道君不在了,你又巴巴回来了。
就为了一个祭祀仪式。
何等跌份儿!
但跌得好!
祝黛灵话音一转:“我是没有忘,但阁下可知谁在这座宅邸之中?”
“魔神,吾知晓。吾还知晓他受了重伤。”
“阁下想趁虚而入?”
若境魔能施展幻境,暂且困一困魔神也好。
话说完,祝黛灵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腾空而起,竟是被境魔卷着走了。
祝黛灵:“……”
未免太怂了些。连试都不试一下的。
境魔问她:“你还懂得什么祭祀的礼制?”
祝黛灵一张嘴,风全灌了进来:“有祭天,呜……自然也有祭地,……祭祖先、祭鬼神,祭四季与山河,呜……都略通一二。”
风声呜咽,将她的声音打碎,境魔听了个零零散散,但却高兴得很。
古时祭祀极讲究。
用什么作祭品,摆出什么样的祭坛,奏什么乐,跳什么舞,叩拜时行什么样的礼,祭文如何撰写……一处都不能有疏漏。
若错了一处,便达不到供奉祭祀的作用。
境魔想要享受天地神同等的供奉。
但古时许多礼制已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消失。
因而他舍不得放祝黛灵走。
他不敢与魔神正面对上,但若是供奉足够,且过个百年,还能不是对手吗?
境魔打的好算盘,生怕魔神再将人抢回去,一路直奔城门口而去。
城门处已然乱作一团。
随安平一人力敌数人,突见空中有道影子飞了过去,还散发着浓郁魔气。他惊了一跳,一失手竟被打飞出去。
史雷面上一喜,还当是那位大人终于出手来助阵了,拔高声音道:“尔等莫慌!这位大人可敌大乘期修士!斩杀元婴,不在话下。你我随大人一同……哎?”
史雷的声音生生卡住。
他眼看着那身影挟着魔气,从头顶掠过,越飞越远,别说助阵了,便是停下来多看他一眼也没有。
随安平冷笑着爬起来:“想是听见我重霄门的威名,只怕逃得不够快吧?”
他话音刚说完,却又见一道身影从空中飞近,同样挟着极其浓郁的魔气。
怎么还有一个?
那身影足有丈高,悬于空中,目光从随安平的衣着打扮上绕了一圈儿:“重霄门的?”
史雷也糊涂了。
他伸长脖子,忙定睛去看。
重瞳,只着下裳。这才是他藏在府中的那位大人!
那方才的又是谁?
史雷还未想明白,魔神便悍然出手,随安平再次飞了出去,血从他口中迸出老远。
再看他,竟是连胸骨都塌完了。
史雷重新高兴起来:“大人,多谢大人……”
魔神却问他:“方才有个女修朝这个方向逃了,人呢?”
史雷茫然指了个方向:“似是朝那边……”
魔神脚步不停,踏风而行,跟着也从城门口消失了。
史雷:“……”
不是来救他的吗?
重霄门弟子见状,又恢复了无穷气力,厉声喊着:“为长老报仇!”便冲了上来。
今日好一通大起大落,史雷一口老血哽在了喉咙里。
彼时的重霄门。
榻前只剩下了衍霄一人。
他这才揭下帷帽,继续同老门主说话:“我已不像是人了,他们迟早有一日会发现,到那时,重霄门的名声便会因我而倾覆。”
“不,不,不会……”老门主勉强睁大着眼,“你舍身救了天下,他们该加倍敬你,而非怕你,憎你。”
衍霄沉默良久,还是道:“我要离开重霄门。”
“不,不……”老门主一双眼流出泪水。
“道君!”有弟子疾奔而来,将殿中凝滞的气氛打破,“震雷城惊现大魔。”
衍霄抵达震雷城时,空气中弥漫的尽是血腥气。
有弟子跪在他跟前:“我等已将史雷困在阵中!”紧跟着哽咽道:“只是随长老他……他,他……受了那大魔一击,胸骨尽碎……”
衍霄头上还戴着那顶帷帽。
他问:“史雷在哪个方向?”
弟子惊愕抬头:“您、您的眼睛……”看不见吗?
另一人反应快,赶紧答:“在您的右手边。”
阵法未撤,衍霄已然动手。
史雷只来得及抬起头,连一句话都说不上,好似一阵风拂面而过,他张嘴呕出血,金丹尽碎。
这便是大乘期修士的碾压之力。
先前没动手,的确是放了他一马。是他鬼迷心窍,又找了邪修,才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不曾想,也能见到道君睚眦必报这日……道君待那女修,真是,真是……”
史雷倒了下去。
衍霄并不理会他,又问:“随安平在何处?”
弟子忙将人扶了过来。
衍霄抬手摸索两下:“紫府仍完好。”
随安平形容凄惨,听见这句话才真正松了口气,也有心情苦声道:“这等小事都未能办好,实在羞于见到师叔。”
衍霄按住他的肩:“我会向师父举荐你为下一任门主,好好养伤。”
随安平一怔,随即狂喜。
这伤,值了。
史雷还没死透,仍在痛苦喘气。
他的胸口仿佛破开了一个大洞,每吸一口气都撕裂一般的疼痛。
是衍霄道君故意为之吗?
他一会儿后悔,一会儿怨憎,如此交替之下,他蓦地想了起来,他想起来最先飞出城的那道身影是谁了!
香气!香气独特!
史雷扯着嘴角笑了:“道……道君……那个女修……魔……追着她出城了……”
他不知道那女修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但他知道,她一定死透了。
境魔这厢被魔神一路狂追,不得不设下幻境来阻塞其脚步。
半晌。
“竟然这样有用?”境魔语带欣喜。
祝黛灵:?
原来你也不知道对魔神有没有用?
“同是魔,阁下为何差了这样多?”
“……”
境魔倒没有恼怒之下杀了祝黛灵,他哪里舍得呢?
他反问祝黛灵:“你懂的礼制,皆是魔神教授于你的吧?”
祝黛灵:“是。”
“他本就与吾等不同,他来自天外天,因而通晓许多远古时的东西。”
祝黛灵心间一动,立即追问:“天外天?”
“怎么?他不曾告诉过你?他与吾等妖魔大有不同。
“如吾,乃境魔,善于制造幻境。世间还有心魔,从修士的怨憎、不甘中诞生。此外,还有疫魔,死魔,夜魔……你且听名字,便知晓各自所擅为何物。但他没有名字,他自出现起,便自称为魔神。
“若要胜过他,恐怕也只有吾等飞升成神时。”
因而境魔才想要享受祭天级别的供奉。
祝黛灵抿唇:“天外天,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吾亦不知,但大抵是如佛经中二十八层天一般的存在。”
“阁下还读佛经?”
“曾在佛寺受过两日香火,也就听进耳中去了。”
祝黛灵心道,多半是蹭的香火吧。
魔神来历这样复杂,是她不曾想到的。要杀他,远比杀重霄门上下要难。
此时却轮到境魔问她了:“你与那衍霄道君一同出入,但身上又得魔神相授,一身魔气……你究竟是哪一方的?”
祝黛灵不慌不忙,答:“我这方的。”
“何意?”
“我不修功德,也不入魔,只修我自己的道,若利于我,我便与谁同行。”
境魔听罢,激动道:“极妙!正该如此!你与吾见过的那些凡人,实在大大不同……
“他们或是一口一个邪魔外道,提剑而来。又或是心中存欲,口中却俨然另一番说辞,并不坦荡。便是那些邪修,行事也鬼祟,哪如你这般率性。”
“不怪魔神挑中你,吾也心喜爱之。”一阵风绕着祝黛灵打了个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