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黛灵猜测,多半是境魔围着她走一圈儿。
“既已甩掉魔神,便随吾走吧,放心,吾决不害你性命。吾愿与你同行。”境魔语气欣然,“这便领你入魔境。”
祝黛灵跟前生生裂开了一个口子。
一只无形之手抓着她便跨进了那个口子之中。
一道白光自天上落下,她情不自禁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换了副天地。
脚下是一片焦土,天上挂着一轮蓝色的太阳。
“为何入吾领地?”那轮太阳突然开合,褪去蓝色,露出白底。
原来不是太阳,是一只眼睛。
“夜魔。”境魔同眼睛打了招呼,“魔神重伤。”
祝黛灵转身侧目,发现进到这片天地之后,境魔也终于显出了人形。
那是个不过十五六模样的少年。
身形不高,未穿衣物,五官扭曲而不清晰。正贴合一个“幻”字。万不能盯着细看,细看会觉得眩晕且恐怖。
天边的蓝眼睛又开合了一下:“那又如何?你难道要借机杀了魔神?”
境魔出声:“吾等轻易杀不了他,但他重伤,若要尽快恢复,却要吃了吾等。”
那蓝眼睛瞬间一动,从天边落了下来,化作人形走近:“怎么一回事?且说清楚。”
祝黛灵微微惊愕。
发现这人,不,这魔她见过。
正是当初堵在土地庙外,企图从吴秀才手中拿走骨头的那个壮汉。
当时魔神说他是一条龙。
原来他便是夜魔。
如此想来,那时邑国都城天黑得早,便是由他控制了。
后来他离开土地庙,邑国国都的日升月落也就恢复如常。
祝黛灵微微垂下目光,只管沉默。
境魔倒是与夜魔说了许多话,又指着祝黛灵,说她是自己在人间选中的魔使。倒不提她擅祭祀一事,看来也是不愿与其他的魔分享供奉。
境魔带着祝黛灵就这样在魔境留了下来。
祝黛灵修的就是邪道,在此地也不会觉得不适。
也不知在魔境过了几日,夜魔的领地热闹了起来。
境魔领着祝黛灵站在楼阁间,道:“今日要来许多妖魔。”
祝黛灵猜测道:“是商议如何对抗正道修士?”
境魔沉默片刻,道:“是商议如何从衍霄道君手中活下来。”
祝黛灵咋舌。
百年前她的师尊,当真是恐怖如斯。
境魔扭头盯着祝黛灵:“你若知晓衍霄道君身上的弱点,要告知吾等。”
祝黛灵失笑:“他身上会有弱点?”
境魔一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便放弃了追问。
祝黛灵心道我也想知晓呢。
重霄门是把住了师尊的什么弱点,才使他心甘情愿在重霄门一留便逾百年,纵使过得不好,也没动过离开的念头。
魔境夜宴,四周燃起大火,映亮这片天地。祝黛灵随着境魔入座,放眼望去,不见锦衣华服,没有美酒佳肴,多是衣衫褴褛,形容狼狈者。
着实有些惨淡。
兴许是因被衍霄道君斩杀得差不多了。
祝黛灵按下猜测,竭力将这些面孔悉数印入脑中。
“为何还不见须臾?”席间有魔问。
“须臾?”这名字有些怪,“他也是魔?”祝黛灵问起境魔。
“在这片大地之上,有一日,太阳该落山之际,月亮先升了起来。日月同辉,须臾便诞生了。它不会死亡,不会受伤。”境魔道。
祝黛灵抿唇,轻叹奇幻世界的奇妙。
“来了!”席间又有人道。
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扎着羊角辫,缓步走来。
其余妖魔见了他,纷纷避让开。
境魔还在同祝黛灵说话:“妖魔要活下来,大抵是要靠它的。”
为何?
祝黛灵脑中念头刚动,那孩童径直走到了她跟前,它的声音稚嫩,口吻却老气横秋:“你身上为何有我的印记?”
什么印记?
“你不是属于这里的人。”孩童的话音落下。
祝黛灵眼前的景象瞬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刹间,她只听见了境魔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吾的祭祀还未成!不!!!”
那声音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
祝黛灵侧耳,只听见虫鸣。
她睁眼再看。
草木丛生,地上残留篝火余烬,抬眸可望见不远处重霄门的山门。
她回来了。
就这样回到了百年后。
只是四周再不见别的重霄门人,独留她一个。
她轻轻吸了口气。
须臾。
衡量时间的词语。
那孩童为何叫这个名字,一切有了答案。
她那时为何会回到百年前,定是在此处碰见了夜魔和须臾。
于百年前再次碰见,自然就又回来了。
可惜,还未能从师尊口中探得更多关于他的过往。
不过此去也已值当了。她知晓了魔神的来历,见到了他的真面目,记住了无数大魔的模样,更见识了境魔与须臾的本领。还得了一把摄魂刀。更隐约知晓了点儿照日台的秘密。
……对了!
那朝月宗小女修的尸首,连同数个邪修的尸首,都还在她储物袋里放着呢!
祝黛灵腾地站起身,脑中终于又响起了魔神的声音。
“不大对劲。”魔神语气冰冷,“你中了什么招?”
百年前有一个魔神,他的意识自然不会跟着过去。
所以他并不知道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
祝黛灵斟酌片刻,出声道:“发生什么事了?我记得有个长得并不像我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了这里。然后其他人竟莫名其妙将她当做了我,后来,后来……”
她抬手敲了敲脑袋,“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魔神:“那是妖。但她不该有这么大的本事,能使你与本座都陷入沉睡。”
祝黛灵还是一脸茫然。
魔神的意识寄存于她的脑中,当然看不见她此时的神情,也不知道她在撒谎。
双方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魔神冷冷道:“愣着作甚?赶紧回重霄门去看看!恐怕那女妖已经取代你了!其他人若是认不出你,我看你怎么办?”
祝黛灵应声,御风而起。
是有些麻烦,回去还得先对付了那女妖。
风轻柔托住祝黛灵的身躯,她运转重霄门的功法,轻易便过了护山大阵,直奔主峰而去。
魔神突地问:“你的修为似乎又增长了?”
实践出真知。
百年前走一遭,的确是又增长了。
何况那时的灵气更为浓郁,她画那道符箓,经历了灵力抽干,再灌满,如此淬炼之后,体内的灵力便变得愈发精纯。
祝黛灵大大方方应了声:“是。”
“真是怪了。”魔神吐出四个字,却没有再问,就此陷入了诡异而漫长的沉默之中。
不是他不想追问。
他有事没有告诉祝黛灵——
方才魔神从怪异的沉睡中醒来,突兀地发现,他的记忆,变了。
人也好,魔也罢,对自己死亡时的记忆总是格外深刻的。
百年前,他死于衍霄道君之手,神魂散于天地间。幸得人间愚昧百姓供奉,数年后又重新凝聚。
这段记忆,是本来的。
而新的——虽然同是死于衍霄道君之手,可这一次,那个瞎子吃了他的血肉,嚼碎了他的骨头,连同他的神魂,都被吞噬了。
只逸散一缕,流于大地间。
那种被拆骨割肉、抽髓扒魂的疼痛感,就这样深深切入记忆中。
直到他于沉睡中再醒来,都残留一丝心悸。
而后他发现自己……变弱了。
难以忍受的,变弱了!
为何会这样?
他知道,他的记忆会变,必然是当时那段历史改变了。
是须臾搞的鬼?
艰难抛开关于死亡过程的记忆,他竭力回想百年前这段突然改变的历史里,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引雷。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百年的时间实在太久了,记忆更迭,再重新往回溯源,是极困难的。
终于,他又想到了——贴符箓引雷是一个女修。他去追那女修,然后撞上了衍霄道君。
再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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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的同一片天下。
重霄门的老门主死了。
随安平的伤势恢复许多,至少能正常行走了,于是在一位师伯的主持下,继承了新任门主之位。
他的师叔衍霄道君就站在一旁,尽管一言不发,但巍然压阵,无一人敢对他做门主心有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