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安平的声音一调比一调高,到最后一句更是直接破了音:“邪修岂有心?她待那个顾云盼尚如此!师叔,难道你还能指望她有朝一日绝不会对你翻脸无情吗?”
祝黛灵低着头,没有说话。
随安平见状,本来吊上去的那口急气顿时又散了些。他平复心情,冷冷问:“如何?说不出辩解的话了?”
因为不必说啊。
祝黛灵眨了眨眼。
果不其然,紧跟着衍霄道君问:“你看见了一切?”
“是,师叔,我敢起心誓,方才所言,绝无一句假话。门中大阵,也有记录下那些画面……”
“既你看见,为何不救?”
“我……我……”随安平脑中“嗡”的一声,实在答不上来。
“今日门中之乱因何而起?”衍霄道君又问。
祝黛灵这才笑着答道:“自是因为翟禄等人,连同门内弟子,强迫我认下不配门主之位。不止如此,他们明明已经见过我的厉害,师尊可知,为何那些内门弟子依旧倒向了长老们吗?”
衍霄道君语气冰凉:“我知道了。”
祝黛灵委屈道:“我亦给过他们机会……”
“是。”衍霄道君应声。
随安平听他们一唱一和,表情一沉,彻底死心,冷笑道:“睡过的到底是不一样,师叔现下是不是觉得我们都该死了?”
衍霄道君长叹一声:“我有负师父的嘱托。”
“师叔知道就好。”随安平更近一步,一只手隐蔽袖中,掐诀成型。
祝黛灵对灵气波动极为敏感,立即取出灵宝挡了一击。
灵力荡开,吹得她发丝乱舞。
她不急不忙,功法运转,魔气外泄。
随安平欢喜不已,直道:“师叔!她用邪功了!师叔,你最恨妖邪,不是吗?”
衍霄道君披着网伸手将祝黛灵挡开,随安平便直直撞到了他跟前。
“师叔?”随安平不可置信。都到这份儿上了。人家那抓人的网都还在你身上,你这还要护犊子?
“师叔,别说是重霄门了,恐怕你的名声也要扫地了。……师叔,这是你最后后悔的机会,你仔细想想,她为什么要你跟她走?是因为待你真心吗?是因为还未利用完你!!”
祝黛灵飞快地打断:“师尊,随安平一边跟你说话,一边悄悄掐诀准备偷袭呢……”
“你这妖女!你……”随安平怒极扭头,但完整的话都未说完。
他突然被一股无形之力倒提着抓了起来。
而后重重向下一击。
他头顶着地,与灵石铺就的地面重重碰撞之后,血立时洇开,连地面都有了龟裂纹。
“师叔!”随安平喉中挤出一声尖利的声音,“师叔,她待你没有真心,师叔,若她发现你连值得利用的地方都没有……”
再是一击。
随安平闭嘴不及,咬掉了半截舌头。
他又痛又气。
口中含糊道:“震、震雷城……你忘了,你忘了我的旧伤为何而来……”
“你忘了老门主……”
衍霄道君始终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连衣角都没吹起来半点。
“嘭”一声巨响,地面碎裂炸开。
最后一击。
随安平连脖颈都折断了。
到底是修士,他仍未死,喉中一边吐出咕噜的血声,一边挣扎道:“你包庇邪修,所有人都会知晓。师叔,你终于是不愿做……”
做什么?
祝黛灵没能听到最后半句话。
他被一股巨力压入地面。
上半身模糊不堪,紫府破碎,再活不过来。
祝黛灵都不禁咋舌。
被束缚起来,都还能这样杀死随安平。
她现在有点担心拿不下她师尊了。
“我对不起师父的嘱托。”衍霄道君又喃喃说了一遍。
祝黛灵听他语气不对,恐是有些神思混乱了。
她立即走回到衍霄道君身边,重新抓住了他的手,道:“我入门时,随安平便用手来捏我的下巴。那时我心下就不快得紧,心想哪日要剁了他的手。可惜今日倒没我的机会了。”
衍霄道君缓缓转过头,语气不明地道了声:“嗯,他该死。”
他停顿片刻,问:“他的死状是不是极其狰狞?”
祝黛灵道:“是。”
死后随安平倒终于变回本来的模样了。
衍霄道君问:“你不会害怕吗?”
这是在想,她是不是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邪修?
祝黛灵目光闪了闪,她笑着反问:“师尊,我什么时候害怕过呢?”
衍霄道君闷声道:“……也是。”
她在他跟前,其实并不藏匿真实的自己。
是好事吧。
他应当高兴的。
她也没有很是欺骗他。
“你走吧。”衍霄道君从喉间挤出声音。
祝黛灵一愣,歪头道:“百年前,我请师尊跟我走,师尊便没有应我。今日怎么还是不肯应我?”
衍霄道君显露出一分疲态:“我要留下来。”
祝黛灵:“是留下来为我善后,还是从此与我划清界限,断绝师徒关系呢?”
衍霄道君沉默不语。
“师尊藏了太多的心思,藏了太多的话。总是让我看不清楚……”
衍霄道君用力一抿唇,却还是接不上话。
他脑中一片混沌,无数念头挤压、冲撞。
重霄门没有活人了。
她是邪修。
妖魔重现人间,与她有干系吗?
他有许多话不能说,她亦有许多话不对他说。
她是邪修。
邪修。
她为什么杀顾云盼?
她会一样待他吗?
她是邪修。
她为什么要他跟她走?
又哪里算是正经师徒呢?
都是假的,假的。
既是如此。既是邪修。既算不得正经师徒。便处置她啊。不。
将她绑起来,圈在怀中。不。
牙齿切入她的血肉。不不。
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总能得见她的真心。
你也在骗她。
跟她走吧,走吧。哪怕从此世上再无重霄门。哪怕再无容身之所。
不,不。
……
无数念头叫嚣起来,仅以肉身仿佛快要困不住了。
衍霄道君突然不受控地跪了下去,喉中吐出一大口血。
祝黛灵看得眼皮一跳。
他没有一怒之下,转头将她也吊起来打。倒是将自己气吐血了。
她的温柔师尊啊……
祝黛灵撤去那张网,在他身边蹲下,捧住他的脸:“师尊,你是心中既难过又愤怒吗?”
衍霄道君说不出话。
祝黛灵凑上去,亲在他的唇上。
“这样能从师尊口中撬出更多的话吗?”
衍霄道君身形一凝,很快夺走了大半注意力。连脑中的隐痛都得到了安抚。
气息纠缠。
温热抵近冰凉。
衍霄道君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指骨紧紧扣住了地面,似是要生生掰断一样。
紧跟着祝黛灵探出舌,只不过轻轻从他唇峰上舔过去,他就紧绷而又无措地张开了唇。
祝黛灵咬了一口他的舌尖。
如此旖旎亲密时,衍霄道君感觉到喉头一凉,药丸状的东西被他吞了进去。
而后他缓缓倒了下去。
祝黛灵还没忘伸手垫一下他的脖颈。
魔神:“……”
魔神:“…………”
魔神:“……对付衍霄道君,原来只须用嘴喂药。”
“你最好喂的是毒药,否则等他醒来,你的下场便不好说了。”
祝黛灵:“说得有几分道理。”
她拿出绳子把衍霄道君绑了起来。
魔神:“……你把他当你战利品?”
祝黛灵甜笑:“胡说,他仍旧是我师尊啊,这不是舍不得吗,所以一并带走了。”
魔神气得不轻:“你疯了,重霄门灭门,你已暴-露彻底,留他在身边,无疑是留了隐患!”
祝黛灵却不理他,抬手吹出一片树叶。
树叶化作一叶扁舟,托着衍霄道君乘风而起。
祝黛灵缓步走出去,先是毁了门内各个大阵。方才随安平说大阵会记录画面。她倒不是怕别人知道她灭了门。
她仅仅只是不想被人知道她的所用功法,以及杀人先后,诱人入套用的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