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步骤,一样的招魂词,只是所用名字与生辰八字有了变化。
当着衍霄道君的面,行如此妖邪之事。且不止是行了一遍, 一遍不成还来了一遍……莫秀师兄妹忍不住悄然朝衍霄道君的方向瞧了一眼。
心道, 这位没当场翻脸, 真是难得!
“呜——”
原本归于沉寂的室内, 霎地又起了风, 风声呜咽似幽怨,仿佛有轻柔的手从人的毛孔间轻抚而过。
众人屏住呼吸, 连大气也不敢喘, 只觉得汗毛根根直立。
“醒了……醒了!”士兵喉中挤出惊呼声。
祝黛灵听见这声动静,方才缓缓睁开了眼。
十六皇子大叫着坐起身,喃喃念道:“我死了?我没死?我死了还是没死?”
周围士兵见这般情状, 纷纷退避三舍。
祝黛灵朝他扫了一眼。
活算是活了, 但到底与从前不同了。周围人还会不会将他当做高高在上的皇子追捧, 那就不好说了。
一旁的伏山见状,狠狠松了口气。且不论现下十六皇子何等惶恐, 但现下无人敢再疑心这位祝仙师的本领了。
“抬下去。”伏山对士兵挥手道。
如今祝仙师是贵客,不敢轻易请她移步,便自然是将十六皇子从哪来抬回哪里去了。
士兵应声而动。
十六皇子满面惊疑不定,却不敢再发怒。
被抬出去时,他隐隐听见了将军伏山拜道:“仙师仁慈心肠,留了皇子一命, 我定上报给国君,叫众人都知晓仙师的恩德。”
十六皇子惶然地拍了拍头。他听不真切……不仅是听不真切。他的五感都下降了!
门内,祝黛灵淡笑着承了伏山这般吹捧。
当时她若是如杀那无药道人一般,十六皇子便断没有复活的机会了。
她借他证明了此道可行。那为何却招不来顾云盼的魂魄呢?
祝黛灵暂且按下心头的疑惑,低头正要擦去指尖溢出来的血。斜里伸出来一只手,捉住她的指尖,用掌心给她一点点蹭干净了。力道不轻不重。
祝黛灵不太习惯地蜷了蜷手指,惊讶回头,笑道:“怎知我手脏了?”
衍霄道君开了口:“嗅见了血气。”
关于祝黛灵绑了自己师尊这件事,只在修真界中有流传。似伏山这等凡人反而不大清楚。
伏山真当他是祝黛灵的夫君,忙追问了句:“仙师的道侣是不能视物吗?”
祝黛灵斜睨他道:“你连道侣都知晓?”
“是,是,凡间志怪书中,屡有记载。”伏山顿了顿,觉得奇怪,“但仙人也有不能医治的眼疾吗?”
祝黛灵随口道:“哦,他是凡人。”
衍霄道君:“……”
“原来如此……”伏山先是大惊,而后面露憾色,又小心翼翼将手中的羊皮卷呈到祝黛灵面前。
他道:“这便是那源国国师的模样了。”
祝黛灵方才抽回手去展开画卷。
“此人长得既不像妖,也不像魔。”祝黛灵道。
“是啊。”伏山接声,“还生得有几分英俊,身姿也飘逸出众,听闻源国皇女多是他的入幕之宾。”
“这画卷画得有些意思,风雨飘摇间,所有士兵都伏倒在跟前,独他足下却有绿叶聚成一条通天之路。嗯,少说也是结丹期修为。”
伏山听不懂什么结丹不结丹,忙问:“仙师的意思是,此人本领不低?”
“嗯。”祝黛灵将画卷一扔,“话先说在前头,我只管此人。并不主宰你两国交战输赢。否则人人依仗仙人之力,便乱了套了。”
伏山连忙表态:“是,是,我明白仙师的意思。仙师只为将我们放在双方对等的天平之上。”
都没有外力相助,如此才算公平。
祝黛灵笑道:“只怕你们国君不这样想。”
“国君一定与仙师怀着相同的念头。”
祝黛灵也不顺着这话往下说,转声道:“还有话要说在前头,若那源国国师厉害得很,我也打不过,那我便不管了。”
这话一出,莫说伏山,就连衍霄道君也怔住了。
还从未有人敢于这样直白承认自己可能也会失败。
衍霄道君年少时,身边来往多也是各大宗门的天才人物、中流砥柱。无论遇着什么事,便是硬着头皮也要上,绝不能有一丝后退。
却不知从何时起,天才陨落者众,远胜其他修士。
大抵是他们更不能接受自己失败与后退,最终受心魔所困,再难爬出来。
伏山咳出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他道:“这是……自然。到那时,我等皆尽了全力,也算……没有遗憾了。”
祝黛灵合上画卷:“那便定在明日前往吧。”
伏山面上一喜,道:“国君想要宴请您。”
祝黛灵摆手:“不去。”她盯着伏山,盈盈笑道:“我不去,于你来说,才是好事啊。”
伏山离开客栈时,神情还有些恍惚。
我不去,于你来说,才是好事啊。
为何……如此说?
伏山带着不解,也带着十六皇子重返了王宫。
王后见到儿子复活,欢喜不已,口中念道:“我不懂什么邪修不邪修,但祝仙师确有菩萨心肠呢。”
只是国君面露忌惮之色,却不敢再碰自己的儿子了。
随后伏山又提及,祝黛灵第二日便要去解决那源国国师的事。
国君才也露出笑容,又对伏山连声夸赞:“你有一双慧眼,既为舜国留住了那位仙师,又将此事办得分外妥当,连十六皇子都留了性命。仙师不肯来赴宴,孤也能理解。今后便要倚靠你,多多从中斡旋。”
他道:“孤要赏赐你。”
伏山瞬间明白了过来。
为他好,便好在此处!
修仙之人,多割舍红尘牵绊,更不屑理凡俗事务。但那位祝仙师,却洞察人性,通透至此。
伏山一时心绪起伏,难掩激动。
其实她为仙师,哪怕是什么邪修,但也实打实地高于凡人。她大可不如此为他好,他一样会毕恭毕敬地讨好她。
只如今……多了真心。
……
伏山走后。
祝黛灵对莫秀二人道:“茶凉了,新去煮一壶来。”
莫秀愣愣应声。
他们也没见过行事如此捉摸不透的修士,比寻常邪修还邪。
二人拿着茶具走出去,脑中却还沉浸在刚才那些对话里呢。
门“吱呀”一声关上。
祝黛灵知道她师尊多半要问她,那源国国师怎么回事,那十六皇子又是怎么回事,伏山怎么回事……
衍霄道君开了口:“我才知你说谎,便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嗯?
祝黛灵回头。
她师尊怎么只记着这个?
衍霄道君接着开了口:“你当真是想要我……”
祝黛灵打断道:“我在师尊跟前可从不说谎话。便连当初拿了青元灯的事,我都没有隐瞒。”
她只是说话说一半而已。
祝黛灵理直气壮,毫无愧疚。
衍霄道君眼眶泛酸。
祝黛灵趁热打铁追问:“师尊不信我?”
衍霄道君语气略显生硬:“你说我便信了。只是你今日骗了那个叫伏山的……难免有麻烦。”
“什么麻烦?”祝黛灵问。
第二日祝黛灵便知道了答案。
伏山一早带了人来接她,客栈外停了一顶软轿。祝黛灵瞧了一眼,笑他:“你这人倒分外妥帖,为我那夫君备了一顶软轿。”
伏山却面露尴尬之色道:“并非……并非是给那位的。我想此去恐有些危险,那位既有眼疾之症,也不便轻易挪动,不如留在此地,国君还请了巫医来为其诊治。”
“仙师身边,自有旁人跟随。”他道。
“旁人?哪个旁人?”祝黛灵都察觉到这话听来有一分怪异了。
伏山侧身遥指。
不远处停着数匹白马,马背上多是锦衣华服的王都公子。
各有俊美皮相,气质尽不相同。
他道:“多是舜国王公贵族之后。”
祝黛灵觉得好笑,直言不讳地问道:“便如那源国国师一般,这些……也是来做我入幕之宾的吗?”
伏山却哑了声音,抬眸朝祝黛灵身后望去。
祝黛灵不由跟着回了个头,便见她师尊立在那里,声音听来不温不火:“你昨日既那样说了,舜国自然会想,既我是凡人,他们也是凡人,他们又何尝不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