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泉讶异:“祝师叔怎么知晓的?”
祝黛灵摆手。
“是不能说,还是说起来太复杂?”明宗主问。显然这个手势他也不能完全读懂。
好在他这人很有些随遇而安,紧跟着又问了句:“别的倒无妨,只是我等在魔境之中却不知该如何安置呢?”
宁泉一听这话,便立即问他:“明宗主是不是又起过卦了?”
明宗主点头:“且给自己抽了一签,这样断卦快。”
“是吉?”
“宁君聪明。”
宁泉:。
吉卦才心平气和,不是吉卦都想法子跑了,如今猜都能猜到垂仙宗的行事风格了。
祝黛灵伸手拍了拍明宗主的肩,随后指向远方。
明宗主转过头,定睛细看。
“如海市蜃楼一般,影影绰绰不真切。那是一处宫殿?”
祝黛灵点头。
皆是会道术的人,见到宫殿后,便立即动身飞去。跨过燃着火焰的大河,踩着纤细没有多余支撑的石桥,最终登上了楼宇。
楼宇高耸,大部分楼体被黑暗所遮掩,方显得虚幻。
便是见惯各式奇景的正道修士,此时也觉得震撼。
竟有种油然而生的渺小之感。
尤其萧涛二人,激动得四肢轻轻发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前,他们哪里敢想象有这样一日……
进到魔境,见常人所不能见的奇景!
几人还在原地顿步,祝黛灵却已经按捺不住松开了衍霄道君的手,独自快步往殿中走去。
衍霄道君一把抓住了她,抓得死死的,不容她挣脱半分。
手腕削瘦到这等地步。
却好大的劲儿!
祝黛灵想开口,偏偏这会儿又说不了话。好吧,只好抓着衍霄道君一同往前走去。
一定得把衍霄道君留在这里。
她师尊样样好,只是常常要担起劳什子为师职责,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她的安危,又盯着她有没有犯下什么大错。
到底有些阻碍。
思绪从祝黛灵脑海中划过,只见殿中有一道柔光洒来,她霎时按住思绪,抬头望去。
整个厅室大抵有十六七丈高,宽阔巍峨,高高的墙壁之上凿出蓬头獠牙、怀抱巨轮的怪物。
抬眸望去时,那怪物的双眼好似也低头来看,令人顿生毛骨悚然之感。
衍霄道君看不见,便只能问:“可有异状?”
祝黛灵拍拍他的手背,以示没有。
此时宁泉等人也先后进来了,道:“若楼中有异,我们恐怕都跑不掉。倒不如一同进来。”
明宗主没应和这话,他也抬头看向了墙上的壁画,问:“道君,那似是六道轮回图?”
问完才觉疏漏。衍霄道君哪里看得见呢?
但衍霄道君语调温和地问道:“你看到了一面巨轮?”
明宗主应声:“是。”
“有面目狰狞丑怪之物,咬住了轮沿?”
“是。”
“那就是六道轮回图了。”
“魔境供奉此物,何等怪异。”宁泉插声。
六道轮回图,祝黛灵也是见过的。
在旅游景点。
宝顶山上,摩崖造像第三龛,便有类似的图。
但二者又有不同之处。
哪里不同呢?
祝黛灵的目光在上头流转一圈儿,暂且先放下不管,四下一指,明宗主立即翻译道:“各自四处看看,挑个地方便住下吧。”
宁泉应声先去了。
明宗主也带着小童往偏殿去探索。
这便是正道天才的底气。
萧涛二人自觉道行不够,不敢分开来行动,便觍着脸道:“我师兄妹就服侍在祝前辈身侧,哪里也不去。”
祝黛灵笑笑也不戳穿,带着衍霄道君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走出主殿,只见长长的栈桥,栈桥之后便是几个起居室。
明宗主一走,莫秀便充当了祝黛灵的传声筒。
踏进门后,莫秀道:“祝前辈命我问道君,师尊,就在此处下榻可好?”
人在传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将人的语气都学去三分。
衍霄道君听在耳中,有几分隐隐的恼怒不快。
他绷紧指尖,问祝黛灵:“你这哑症何时才能好?”
祝黛灵难得听见他压着不快的口吻,知道他是动怒。
便也不让莫秀传话了,在他掌中写道:不知。
衍霄道君掌心一痒,拢紧她的手,连唇角也抿住了。
“胡闹。”
祝黛灵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又在他掌中写:不舍。
当然不是舍不得他的意思。
衍霄道君知道……她是想说,不舍怎有得?
但他仍旧有种无端的暴戾,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已习惯独身待在铸云峰。
已习惯做个瞎子。
却为何对眼下听不见祝黛灵的声音这样难以容忍。
想要看她一眼的念头,转眼变得愈发强烈。
愈发,愈发强烈。
祝黛灵此时歪头又看了一眼衍霄道君。怎么不接着开口说话了?不过想想她师尊素来好哄……也不奇怪。
他们就这样暂且在魔境中安置下来。
几人皆是辟过谷的,也不需有什么吃食。
这里少了正道宗门中源源不断的灵气,也少了人间的烟火气,这里万籁俱静,每当走出去时,望着不见光而漫漫无际的天,难免令人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宁泉有些熬不住,先找到了祝黛灵:“我迟早要回照日台的,还请祝师叔早早告诉我真相罢。”
祝黛灵拔出刀来。
宁泉瞳孔一缩,却没躲。
祝黛灵如今能说些话了,只是嗓音嘶哑得厉害:“你师兄的魂魄就在刀身之中。”
宁泉失态起身:“你说什么?”
祝黛灵歪头:“嗯,他是死了,尸身已灭,但魂灵犹在。我用刀摄走了他的魂魄。”
“不可能!你今年尚不及二十,我师兄死时你还未出生……”宁泉顿住,一下想起了之前祝黛灵与衍霄道君那番没头没尾的对话。
遇见了一个魔,他名须臾,可穿越时间长河。
宁泉脱口而出:“你曾回到了百年前!”
祝黛灵点头:“还记得我们重霄门里的随门主吗,他先前不是要娶一个女妖?那女妖顶替我时,你说我人在哪里呢?”
“百年前……当时盛传的衍霄道君的道侣,便是你!”这次再开口,宁泉的口吻就笃定了许多。
祝黛灵叹道:“就因为那传闻,如今我师尊见了我,都觉得尴尬不已。”
宁泉面上微红,道:“若换做我,心底也要觉得难以面对你的。”
他顿了下,道:“当年千波洞,我被幻境所困。你也在……?”
祝黛灵点头:“还瞧见了师侄你昏睡不醒的稚嫩模样。”
宁泉面上爆红。
心下很是能体会衍霄道君的心情了。
他很谨慎地问了句:“我当时穿着衣服吧?”
祝黛灵戏谑看他一眼:“……穿着。”
“那便好。”宁泉舒了口气,但紧跟着又脸色一沉,“既然当时祝师叔摄走了我师兄的魂魄,为何没有留下他的尸身?”
祝黛灵笑着夸他:“师侄你真是聪明,这不就问到关键之处了吗?”
宁泉有些不自在地往后坐了坐。
祝黛灵此人,不论修什么道,头上都当得这个邪字。她从骨头缝儿里都是邪的。
祝黛灵此时接着道:“这是你师兄的意思。你再动动你聪明的脑袋,想想这是为何呢?”
“他连尸首都不想留给宗门。”宁泉说出了这个推测,“但宗门素来待他很好,他人缘也极佳,宗门上下无不服他者。他天资聪颖,长辈也都爱护他。我今日不过才仿照他一分,便能得门内门外称颂……”
祝黛灵打断道:“哦,他要我与我师尊陪他前去千波洞时,倒是说,你比他天资更佳,又心性纯直,你可不能死在那里。”
宁泉哑了哑,半晌才又道:“当年……与师兄交好的还有六七个师兄师姐,只是到如今,也只剩我一个还活着了。”
祝黛灵听他说完,才又问:“你觉得重霄门待我如何?”
宁泉迟疑道:“实话,极好。重霄门弟子都得听你的,想必是上头有所嘱咐。又纵容你拜在衍霄道君门下。之后道君更一手扶持你为门主。”
祝黛灵笑道:“你想想随安平为何要娶一个女妖?”
宁泉顿时通了任督二脉:“因为他将女妖当成了你!他对你有所图,方才命令门中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