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黛灵眨了下眼,不置可否,更不提自己炉鼎身份。
宁泉也没想那么深,只顺势往下推道:“照日台对我师兄……也有所图?”
祝黛灵点头。
宁泉面色铁青:“那当年与师兄关系密切的师姐师弟先后死在渡劫和历练之中,难道其中也有异?”
祝黛灵没接这句话,反而散漫道:“我今日说过的话,你且回去仔细思量一番。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若来日觉得被我骗了,岂不是还要怪我?”
她说罢起了身。
宁泉沉声道:“我信衍霄道君,重霄门出事后,虽有流言说你绑了衍霄道君,但我看是道君甘愿的。他心中并不怪你,那就说明你做的事是对的。”
祝黛灵轻轻“啊”了一声。
她师尊的名头真是好用啊!
要是现在她师尊跳出去,说一切都是个误会,其它大宗门是不是都得捏着鼻子认了?
祝黛灵暗暗摇头。可惜,她还是不喜欢做正道修士。
她回头笑道:“谁说他是甘愿的?我师尊这人只是轴了些,认为我纵使不好,也是他教得不好,是他之过,一定要担起师尊的职责。”
宁泉叹了声:“道君一如既往,品性高洁。”
他正了正神色:“明日我便告别祝师叔了。照日台的事,我会私下查清。若宗门中有心怀叵测之人,怎能容他?”
“我一早说了,你师尊就很可疑,若最后发现是他,你又待如何?”
宁泉沉默久久,道:“那便只有……一效祝师叔了。”
祝黛灵顿了顿:“完了,这下旁人都要认定你被我施了邪术了。”
宁泉动了动唇,还欲开口。
祝黛灵又道:“明日一并走吧。”
宁泉震颤抬眸:“……好!”
他本以为她要在这里好好躲上一些时日的。
祝黛灵没有再转头去看宁泉的脸色,也不知道他翻涌的心绪。
她回到了衍霄道君那里去。
“师尊。”祝黛灵人未至声音先响了。
而后她才揉着脖子,问:“我如今的声音有些难听是不是?”
就这样的声音骗他师尊往套里跳,恐怕效果都要大打折扣。
衍霄道君却没评价难不难听,道了声:“过来。”
祝黛灵便在他跟前坐下。
衍霄道君:“手。”
祝黛灵配合地伸出手去搭在他膝头。
衍霄道君按了下她的手背,而后沿着摸索向上。虽然有些怪异,但知道瞎子探物是这样的。祝黛灵便任他动作了。
衍霄道君很快摸到了她的脖颈处,轻轻按了两下:“气有淤堵。”
祝黛灵应着声:“嗯,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她一边说话,连带着脖颈的皮肤都微微震动起来。
衍霄道君将手按在那里,一时竟没有收回。
“师尊?”
“师尊出神在想什么?”
衍霄道君心下念头纷乱,一脚踩在失控的边缘,但口吻仍是柔和而平静的:“在想如何替你疏通了淤堵。”
祝黛灵道:“也不妨事,总归是能开口了。师尊嫌我声音呕哑嘲哳难为听?”
“不。”
怪异的就是,他听见她这般声音,竟不觉得可怜,反而有种暴戾的欲-望。
祝黛灵见他应完声,不知为何又成了个闷葫芦。
便问:“师尊觉得这里好吗?”
衍霄道君难得遵从本心,道了声:“好。”
他本就瞎,有没有天光对他来说都没关系。此地无人烟,与世隔绝。本就是他最早理想的埋骨之地。
如今还多了个祝黛灵在身边。
宁泉和垂仙宗的人是呆不久的。
如此便有种,仿佛他二人独留一方天地的感觉。
就这样,他愿意被困在此处。
“那便好了。”祝黛灵轻快的声音响起,轻推开了他的手。
听她高兴,衍霄道君也不自觉地高兴了两分,唇边抿起。
但他也知道自己为人枯燥无聊,若要与祝黛灵长久呆在此处,万一哪日她又敢冒风险,宁愿脱离魔境,也不愿再留了呢。
衍霄道君这个“人质”便主动提起:“阿灵领我四下走走吧。”
祝黛灵应了声:“好。”
二人便独自离开了这座通天楼宇。
出去之后,衍霄道君问她:“近来修行如何?”
真是极合格的老师。
祝黛灵感叹一声,答道:“魔气益于我,恐怕不久便要突破新境界了。只是正道功法却停滞不前……”
衍霄道君知道她其实极重视修行,并非什么柔弱的菟丝花。
若此地有益修行,那更好。
他当即道:“正道功法也未必一定要修。”
祝黛灵诧异看了他一眼,道:“那师尊一身修为学识岂不浪费了?”
衍霄道君呼吸紧了紧。
既然是在魔境……已隔绝了人世。
他有些紧张地道:“那便不做你师尊就是。”
祝黛灵笑道:“若师尊不再是我的师尊,只冷冰冰一声衍霄道君,我心下倒觉得难过呢。那我与旁人又有何分别呢?那师尊又怎么容得下我做些邪修行径?”
衍霄道君飞快地道:“自是有分别的……”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心下又有些失望。
祝黛灵实在有些怀疑他别有心思。
若说百年前的衍霄道君,因着眼盲后的雏鸟情节,待她有几分异样倒也顺理成章。但今日的师尊……
罢了,她师尊的嘴一向又硬又紧,难撬开得很。
有什么等她解决掉魔神这把悬在她头上的利器,回来再说。
没准儿都回不来呢,又何必给她师尊徒添伤心。
压下思绪后,二人徒步走过了一片旷野。
“师尊,魔境竟然长着花。”祝黛灵语气略略惊讶。
衍霄道君看不见,但依旧被她语气感染,温声问:“长什么模样?可有毒?”
祝黛灵:“无毒。”她塞了许多到衍霄道君掌中。
衍霄道君心间一软,本能地将花抓得紧紧。
花汁都溢出来染了手。
他想,她要怎样都好。
一辈子师尊也好。
只是他看不到她,连她给他的花是什么颜色,有几瓣,他都看不见。
……
回去之后,衍霄道君特地将花放在了床榻之首。
心情从未如此好过。
这不是给百年前的衍霄道君,是独给他的。
衍霄道君合上了眼。
-
翌日他是惊醒的。
衍霄道君双手颤抖,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骨头。
祝黛灵入他梦了。
他梦见当初祝黛灵问他:“女妖是假的,我却是真的,师尊要试试吗?”
梦中的他未斥荒唐,反而冲着祝黛灵缓缓露出笑容,应了声:“好啊。”
他喉结滚了滚,按住回溯的念头,他怎么会睡着?
方才那点残余的旖旎挥散,一点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没等他细究,他翻身下床,便感觉到了束缚之感。
衍霄道君僵在那里,足足顿了好一会儿。
……祝黛灵又将他绑了。
与上次所用的绳索还不相同,想是吃了被他一怒之下挣脱的教训。
他立刻弯腰屈指去摸,很快摸到了一把锁。
锁上有刻纹。
【朝月宗】
朝月宗的东西。
果真是……早有准备。
他低垂着头,很是平静。
站在楼宇之外,萧涛很惊异:“我们……要离开?”
祝黛灵点头。
“可,可您先后去了照日台、垂仙宗、朝月宗……我想外头恐怕更是布下了天罗地网,铁了心要将前辈捉拿绞杀了。”
萧涛想不通,“这里这样安全,只待潜心修炼个二三十年,再出去时,未必不能与照日台一战!”
莫秀还是想得多些,道:“我也认为前辈该离开魔境,否则外界的邪修便是一盘散沙。前辈不去收拢,就会被其他别有用心之人收拢。怎能便宜旁人?”
宁泉却问了句:“不带道君?”
祝黛灵道:“不觉得我师尊太扎眼了么?若带上他,别人认我一认一个准。”
她话音刚落。
“嘭”一声巨响。
不远处楼宇的殿门轰然炸开,衍霄道君的声音传了出来:“祝黛灵。”
祝黛灵都惊了一跳。她师尊是大象吗?那么多定魂花,却这么快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