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松手?就这么想死?也这么想离开孤?”男人声音冰冷,像是夹杂着凄风苦雪的冰碴子。
那杯毒酒最后被太子从余姚手中一根根手指解脱出来。
余姚后背冷汗湿透,她感觉到肚子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太子的手上已经多了一只金银酒杯。
皇帝分明看完了全程,见太子竟然忤逆自己,心中一时像是被烈火炙烤了一般。
“太子!你......你放肆!你简直是目无王法!目无尊长!”皇帝气得脸色涨成猪肝红,本就惨白的头颅,此刻更加显露出一股乌青病态。
太子冷笑。
皇帝看见他这幅万事不惧的模样,就恨得头疼,立即咬牙道:“慕容望舒,莫非你以为朕只有你一个儿子能继承大统?那你可就错了,你若是没了朕,那你什么都不是,但朕若是没了你,朕的男丁子孙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见太子还是这样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皇帝气得猛地咳嗽两声,冯晨连忙给皇帝顺气。
待皇帝气喘匀了,才道:“来人,将朕的五皇子带进来。”
话音才落,忽听殿门‘吱呀’一声,一身着华丽亲王服饰的青年男子抬脚进了殿内。
“儿臣停云叩见陛下,陛下千秋万岁。”五皇子对着病榻上的皇帝跪叩行了全礼。
五皇子又转向太子,继续叩首:“臣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
皇帝原本想借着五皇子来按压太子的气焰,不曾想,太子倒比自己拿出来的这个棋子,上位者气息更足些。
太子眉目已冷,心中冷嗤,但面上却仍是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派头出来,“五皇兄请起吧。”
几人汇聚一堂,难免生出几分尴尬来。
皇帝仍旧有心发难,继续说:“太子,朕再问你一遍,江山、美人,你只能选一个,别说朕对你不公平,你选那样,朕都成全你,也算是成全了,咱们君臣父子一场。”
“是吗?”太子气定神闲反问一句。
皇帝才懒得回他。
太子忽然走动两步,犹如鬼魅一般来到了五皇子身后,轻轻嗤笑:“陛下,你曾说,人生在世,万事万物虽然都有定数,但在慕容氏子孙手中,人定胜天。这句话,孤记了很久,如今终于到了实现的日子。”
皇帝不解,他什么时候说过?
太子见皇帝一副茫然的模样,心中更觉得好笑起来。
男人挑眉,自己说过的话,自己都记不得了?
“也是,陛下这些年来,缠绵美酒与女色,以致深思昏聩,这当然也是在所难免的。但是没关系,陛下说过的每一句话,孤都铭记,一刻不敢忘记。”太子压低眉目,通体乌黑的眼瞳带着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奇怪的蛊惑。
皇帝脸色稍变,“慕容望舒,你跋扈!”
“便是不容跋扈,不也跋扈多回了?”太子笑容浅浅,轻声说:“冯大监,你的条件孤都答应,《诗经》有言‘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此刻,就由你替孤送陛下一程罢。”
话音落下,皇帝与五皇子的目光都落到了天子内侍冯晨身上。
只见冯晨颤颤巍巍僵住身子,最后对着太子所在的方位深深叩拜了下去,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是,奴婢遵殿下敕令。”
这还有什么看不懂的?
五皇子一摔袖子额头青筋迸出:“好你个老阉奴,狗杀才!竟然背主投敌?简直毫无廉耻!”
“背主投敌?哦?五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谁是敌人?你,还是孤?”太子似笑非笑。
五皇子一看见太子这幅神情,就心中发怵。
似万物皆在其间,又似万物皆不在其间。
五皇子额头蓄满冷汗,一滴滴沾湿衣带。
“我......臣......”五皇子结结巴巴,走近说:“太子殿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太子眸色清浅,甚至还能称得上温柔和缓:“无妨。”
“五皇兄既然不知晓,何为祸从口出,那孤就亲自教你。”太子脸色一变,袖下五指用力一拉。
空中操纵的千万丝线立即拉紧,五皇子四肢呈现‘大’字,手脚都被透明丝线捆绑住。
五皇子惊恐挣扎,他张开嘴,想挣扎求救。
却不曾想到,面前的太子探出虚握的手掌走近。
五皇子这才看清了,太子手上根本就缠绕了一堆井然有序的透明丝线,像是鬼魅一样操纵这些死物。
“你......你不是人,你是什么东西?”五皇子脸色剧变,完全失去了人色。
太子轻笑,笑容清浅:“当然是人。”
五皇子颤抖,望向龙榻的方向:“父皇,您救救儿臣,儿臣不想死啊......儿子家里还有媳妇和刚出生的幼子。”
皇帝怒极,斥责道:“太子,你这是做什么,你跟你那个娘一样,都爱弄些江湖术士的骗术。还不快放了你五哥!”
“晚了。”太子已翩然来到五皇子身后,姿态俊逸风流,手中拿着一只金银酒杯。
“此乃陛下适才赐给我妻的酒水,奈何我妻有孕在身,享不得这无边隆恩了,这酒水,就转赠五皇兄罢。”太子将酒杯递到五皇子嘴边。
五皇子正要挣扎,却发觉自己连转头都做不到,他眼睁睁看着太子一手像抓畜生一样,捏开了他的嘴,另一只手配合着,将毒酒灌进了腹内。
这酒水显然毒性甚烈,五皇子饮下后,从头至脚变得乌青泛紫。
整个人七窍流血,挣扎逃脱不得,像是被蜘蛛缠住的猎物,生生被缠绕而死。
皇帝骇然。
太子将酒杯往地上随意一扔,金银与地面的金砖相撞,发出‘噌’的刺耳一声。
“你,怎会使用慕容氏先祖密宝?”皇帝发出质问。
太子随意用一条干净的银丝手帕,擦擦手,一边擦手,一边转头,看向皇帝。
慕容氏先祖往前追溯,骨血里含有鲜卑血统,只是后来汉化过多,容貌习俗等方面也发了不小的变化。
慕容氏作为鲜卑最大的贵族,族中有密宝,细如丝线,利若金石,通经纬,切利器。
这件密宝一直被锁在了北地,正是整个慕容氏发家龙潜之地。
雪蛛丝固然厉害,但因使用它需要极高的武艺天分,稍不注意,修炼此法也容易让自己走火入魔。
闻言,太子笑了笑:“慕容氏先祖梦中传孤武艺,也指引孤找到了密宝。”
皇帝:“……”
皇帝简直听不下去了。
太子懒得再说,事已至此,枉费口舌。
“冯翁,还不动手?”太子眼眸顿时明亮锐利起来。
冯晨浑身一颤。
太子则是坚定看向皇帝:“父皇,你放心,孤会将大曌带向更繁华、更昌盛的轨迹。但在此之前,臣斗胆,恭请陛下殡天!”
冯晨跪倒在地,几个内侍也紧随其后,“奴婢斗胆,恭请陛下殡天!”
疯了。
都疯了。
余姚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085 威逼
皇帝瞪大眼, 不敢置信地望着地下叩拜的人竟做出这样的行动。
眼见冯晨从地下起身后,恍若无事地佝着腰凑上前来。
皇帝眸色一冷,“冯晨, 你敢以下犯上,以卑犯尊?”
冯晨伸手将手中拂尘扔给了地上的徒子徒孙们,随即压低眉目,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一愣。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吗?印象里的冯大伴, 永远都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派头。
如今的冯晨哪里还有当初谨小慎微的姿态?
皇帝认为自己还算是个有尊严的皇帝, 然当冯晨那双枯老的手伸向他的脖子时, 他闭上眼, 却又立即睁开。
“大伴,大伴, 你不能这样!你与朕这么多年的情义啊, 你忍心辜负吗?”皇帝面露惊恐,只是身体动弹不得。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个时候,就病了。
皇帝不由扼腕。
冯晨的枯瘦的手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掰开皇帝的嘴, 他身边跟随的徒弟端来毒酒。
皇帝见状, 惊恐地用尽浑身力气,但也只能嘴巴频繁开合, 就像岸上离水的鱼儿。
冯晨接过那酒杯,一边将酒杯凑近,倾倒进皇帝的口里。
这酒与五皇子喝的可不一样,这是上等的好毒,无色无味, 就连毒死的人,死状都没有半点怪异,浑似睡着了一般,除了会比旁的尸体腐烂得快些,基本毫无诟病。
皇帝合上嘴,想挣扎,只不过不论他怎样用力挣脱,都无法合拢自己的口。
今年,晏安宫内侍总管冯晨七十八岁,也是他入宫的七十年。
当初家中贫穷,又遇上五十年难遇的饥荒大旱,爹娘实在养不起这么多孩子,为了省那点口粮,阿爹做主,把身为老二的他带到了屠户张那里,求着屠户用骟猪的刀给他也割了一刀,他被送到司礼监的柴房里,生生熬过了十日,终于进了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