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富贵发达,成为了皇帝身边最受信重的内侍后,令人去宫外找过家中人,得知的消息却是爹娘与几个兄弟姐妹都没扛过几十年前的那场饥荒。
最后几经周折,冯晨打听到家中还有个最小的弟弟,被拐子卖到一户盐商人家做奴才,他令人买下小弟弟一家人的身契,将其带到了云京城。
后来,小弟的独生女儿在他的帮衬下,招了个男子过活,生下了女儿。
只是因大人疏忽,冯家唯一的小孙女儿被皇帝的影卫抓进了宫,被扣在了掖庭。
冯家人找女儿找疯了,就连冯晨对这个冯家唯一的孙女儿也急得上火。
可孩子还是没找到,冯家侄女原本就缠绵病榻,焦急之下,直接暴病身亡,冯家侄女婿妻子病逝,女儿又不见踪影,惊惧之下,喝毒自杀。
最后冯晨见到尸体,还是替皇帝收拾‘元女’们的时候。
皇帝吃了登仙丹,必须与数个元女欢好。
只不过这些‘玉女’们在服侍之前,会提前喂药催情。
但待到皇帝享受完了后,那些元女们都会被喂毒药,以防止皇帝的秘密被泄露出去。
冯晨是瞧见侄孙女手上戴着的银手镯才认出来的,这物件儿正是他送给冯家侄女的礼物,里面包着的是千金难买的血玉,外间裹银也是为了不被外人觊觎。
冯晨本意是将这手镯当做冯家的传家宝,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才好。
不成想,冯家的最后一丝血脉还是断在了自己的手中。
冯晨望着皇帝面色泛红,嘴唇大张,瞳孔涣散。
“大伴,冯大伴......”皇帝张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冯晨。
冯晨眼睁睁看着皇帝断气的,紧接着他直接跪在地上,身后的两个小内侍也随着跪下。
偌大的寝殿内,唯有余姚与太子站立。
太子慢悠悠唤了声“年同。”
“臣在。”晏安宫外随即走进来一个浑身武装的男人,跪下听令。
太子眼眸中闪过一丝黝黑的光亮,音色清淡,却又无人胆敢提出质疑:“杀。”
殿内唯有太子夫妇、晏安宫内侍大总管冯晨、以及东宫大内侍王振并两三个小内侍。
年同扫视一圈,右手捏紧了胯边腰刀,虎口一凛,握紧刀柄:“臣,谨遵鹤令。”
东宫指挥使年同武艺卓绝,杀人如杀鸡子焉,不消一会儿功夫,冰冷的金砖上的尸体横七歪八。
年同握着刀,大步迈向内侍总管冯晨,年同此人深受儒家思想熏染,也认为这些阉人已经不算是男人,甚至连人都称不上。
当长刀架上阉人的脖子,这个胆敢毒杀皇帝的老阉人倒没有任何反应,不,应该说没有畏惧。
年同的刀抵在这人脖子上,这老阉人竟未表露出畏惧惊恐的神情,若是说他是装的,那年同还真的只能认为他装得还挺好。
刀剑无情,却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魄力。
太子神情清冷:“年同住手,冯大监是深受先皇信重之人,不可如此无礼!”
年同二话不说,当即收刀。
冯晨对着太子缓缓下拜,说:“奴婢多谢新君不杀之恩。”
太子神色奇特,似笑非笑:“大监大仇得报,恭贺你了。”
冯内侍却麻木地转身冲皇帝尸首磕头,而后捡起地上的酒壶,抓起喝尽,不消一会儿便也瘫软在地。
余姚原本站在太子身后,但不知为何,她感觉到肚皮上越来越紧,甚至肚子上像是绑上了一圈厚重的石块,沉重得要命。
她的身后是粗壮的梁柱,她靠在柱子上才得到些许喘息。
就是在这个时候,余姚的脑海中忽然窜进来一个可怕的想法。
她记得,前世的皇帝的确是死了,但他死在了昌昭二十四年。
而今年才是昌昭二十一年,若是皇帝驾崩了,这个王朝很快就要更改新的年号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虽然真正的历史的确是发生了改变,但一切却仍旧按原本的轨迹运行。
倘若命运从未改变,那在不久的将来,她是否也会死去呢?
向上天偷来的人生,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越想,脑子就剧痛起来。
余姚昏过去之前,只听见了内侍王振的惊呼声。
————
眼前似乎变得光亮起来,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床榻上。
余姚感觉到眼前一片刺亮,她难受地闭上眼。
耳边的声音却再次清晰起来:“姚娘,既已醒来,就睁眼看看孤。”
正是太子的声音。
余姚没回答,太子也没恼,轻轻掀开被角将她的手带了出来。
紧接着一方冰凉的触感在腕上轻落。
过了许久,太子问:“怎样?”
余姚听见回答的声音过分苍老,“回殿下的话,太子妃殿下她只是忧思过重,心力交瘁,这才累及腹中胎儿。臣已施针,太子妃殿下需要多多卧床休憩,保持心情舒畅,相信临产时,定能为陛下生出一位白胖健康的小殿下。”
余姚听见什么‘太子’、‘太子妃殿下’,忽然眉眼一跳。
耳边再次响起了宫娥们齐声高呼声:“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千秋万岁,太子妃殿下福泽绵长。”
随即响起的是太子的声音:“赏。”
“谢殿下。”
余姚这才意识到,太子......他即将变成皇帝。
而她,也即将成为这王朝的皇后。
待众人尽数退下。
寝殿内只剩下了余姚与太子二人,余姚始终沉默。
就在余姚以为太子已经离开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声音。
“姚娘,”
余姚分明听见了身后的男人发出了一声叹息,随即男人问:“你不高兴,可是因为还在记恨孤?”
“我能记恨什么?我只是个小人物。”余姚忍不住说。
“你现在是孤的太子妃,待过了大行皇帝的冥七,孤正式登基后,便会迎你做皇后。只是在国丧期,不能举办婚仪。”太子今日耐心显然快见底了。
余姚不由心生疲惫,明明只是与他说了这么几句话,却像是抽干了力气。
男人见她没什么反应,就知道她心里连当皇后都不乐意了。
但这个世界,从来都强者通吃一切,而弱者则寸步难行。
可是皇后是天下苍生黎庶人之母,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世人不都如此?
寺庙香火不断,人间□□漫天。
若将死生看淡,人世间不过反复轮回【1】。
“姚娘,人生短暂,还是得意尽欢的好。”男人若有深意说道。
听在余姚耳中只觉得这人吵得不行,还尽喜欢用语言敲打别人。
“姚娘,你看这翊坤宫,乃是孤祖母手中所建,唯有皇后之尊才能在这地方居住,你可喜欢?”太子问。
余姚觉得这人今日莫不是脑中有疾?
怎么逮着她一个人唠唠叨叨说个没完没了。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还是不同,余姚正心烦意乱之际,男人又问了起来:“或者你还想别的人来陪你?就叫你先前带来的那个小奴婢,成不成?孤记得她似乎是叫作什么,春花?”
一提到余姚在意的人,余姚瞬间就像是被人用一盆冷水,兜头淋下。
“你到底想做什么?”许久没说话,她的声音变变得低沉。
太子眸光一暗,右手已经先一步抚上了她被枕头压出红痕的那边脸,噗嗤笑道:“怎么声音这么像乌鸦?”
余姚秀眉一蹙,警惕地看向男人。
这幅模样落在男人眼中,很好,生气的样子也很香。
太子有一瞬怀疑面前这个人,其实是庭前花妖化成人形。
否则怎能解释,他的手怎会如此不舍从她的脸侧放下?
“问你话呢。”太子笑了笑,捏住她脸侧的一小块嫩肉,轻轻摇了摇。
余姚垂眸,他刚才问的那些,对她而言,不过是问她喜不喜欢这座牢笼,需不需要把喜欢的同伴抓来陪伴?
“不需要。”她声音淡淡的。
比起这样半死不活的模样,太子忽然就想念起几个月前,她为了获取他的信任,故意在他跟前撒娇卖痴的派头来了。
就算是假的,他也不介意。
可惜,权势固然能让人得大部分东西,但总有些东西无法强求。
幸好这朵花,一生一世都只会盛开在他一个人的臂弯,别人不敢觊觎。
不过,现在她不是一个人,还有孩子,哪能让她整日里这样情绪低沉下去?
否则孩子将来跟她一样倔驴性子,一不如意就闷不作声,可怎么是好?
太子想了想,说:“随你。”
“姚娘,孤可以令夏风等奴婢,日后你若是在寝殿内,她们便可以不在内里。”
余姚差点怀疑自己耳朵聋了,她猛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