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以他这般年纪与天资,担任如此高位,竟能不自傲、不放纵,凭的便是一个‘稳’字。
只是,可惜了。
偏偏这孩子,只是外孙。
若是他们闻人家族的,那此时此刻,也无需他这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关心家族的将来。
新帝自然是读懂了他话语里传达的意思,瑞凤眸中金环闪过一丝亮光,含笑说:“大表兄忠君爱国,朕绝无二话。”
他伸出手,指了指面前的棋盘说:“朕来得可真不是时候,惊扰了外祖与大表兄的雅兴了。”
新帝话还没说完,闻人老太爷赶忙道歉,又是一番推辞。
新帝坐在了闻人老太爷房里丫鬟搬过来的罗圈椅上,打了个手势道:“不必拘礼,今日是外祖生辰,朕与大表兄一样,都是作为外祖的后辈前来,来,继续下完这盘棋局吧。”
闻人老太爷与谢凭只得遵旨,三人同桌。
二人对弈,一人旁观。
这局棋盘结束得挺快,谢凭却是难得出了两次纰漏,棋局纵横之间,白子原本是一派颓势,却因谢凭落下的一粒黑子,重重危机之间,竟然闪现一片生机。
闻人老太爷察觉出不太对劲,调笑一般:“青云,莫非你见今日是老夫生辰,有意相让不成?既如此,那老夫可就却之不恭了。”
谢凭听见这话,才从自己的意识脑海中挣脱出来,他望向外祖,没有作声。
心知外祖必然早已察觉出他心不在焉,有意在新帝面前替他遮掩。
可外祖却不知晓,他苦恼烦闷之事,正与太子相关。
自从谢凭知晓了,他这一年多来,几乎快把整座云京城翻过来寻找的人,竟然就在东宫之中,而且还怀了身孕。
想起从前,太子曾在他面前信誓旦旦保证过,说什么“太子妃的位置,将来一定是留给嘉柔县主。”
如今,太子已然许诺了外祖同意的条件,惊奇的是,外祖竟然同意了,就这样放弃了这一朝的皇后之位。
瞧着架势,新帝似乎还不知道他与夭夭的关系,似乎也不知晓她曾出身泥淖之地。
谢凭不经意般瞥了一眼新帝。
心想,若是他知晓了夭夭出身卑贱,而且还曾经是他的外室,甚至还为他怀过孩子......
谢凭嘴角扯出一抹笑。
那必然是要气疯了吧?
虽然心里很想实现这个想法,宣告主权。
但理智告诉他,不行。
他出身高门显贵,祖上有爵禄继承,但凭着他如今的朝廷身份,纵然是皇帝也不能轻易对他下手。
且不说在世人眼中,二人有姨表亲的亲缘,再说,他正三品的官身,皇帝就算是再如何心中不平,也不可能杀了他泄愤。
毕竟擅杀官员,玩弄权术,这都是历史上暴君才会干的事情。
但余姚不行。
她如今已经离开他的羽翼之下,纵然是他,也是鞭长莫及。
若是皇帝恼羞成怒,杀了她......
但事情也并非全然没有转机。
比如,闻人皇后作为新帝的养母,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暴毙’在后宫。
闻人家虽然表现得极尽哀痛,但外祖闻人老太爷作为大家长,死的是他的嫡女,亦是当朝的皇后,死后却被先帝以一道斥旨,贬谪成了庶人,而且还是以后妃的份例下葬。
就连先帝病重的那段时间,曾说过,死生不与闻人氏合葬一穴。
可见是对闻人皇后心中积怨颇深啊。
先帝病逝后,太子继位。
新帝却不顾先帝遗旨,硬是令钦天监弄出个说法,一本正经地在朝堂上说什么,“庶人闻人氏前世是观音大士座下龙女,与大曌龙运相契合,况且闻人氏与先帝也曾做了三十余年的夫妻,俗话说的好,贫贱之交不敢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嘿,纵是一国之君仙逝以后,也要与其妻合葬吧。”
民间说,天家无父子,这话说得挺凉薄,但朝廷上,一朝天子一朝臣更加现实些。
先帝的尸身都硬了,若不是抹上了令其不腐败的香料,恐怕连尸水都化了个干净吧。
死人便是生前再如何贵不可言,终究开不了口,能做主的只有活着的人。
闻人氏皇后,谢凭的这位姨母若是还活着,应已被尊称为“母后皇太后”了。
百善孝为先,孝道是天子治理国家的首要准则,若是闻人皇后没有“畏罪自戕”,恐怕即使贵为皇帝,也需在大事上对她敬重三分。
谢凭眯了眯眼,忽然眼前一亮。
与此同时,谢凭长臂一伸,手中黑子落定。
总览棋盘,黑子密如麻,将白子围困得水泄不通,困守孤城。
毫无疑问,黑子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092 妻孝
“大表兄好筹谋。”一旁的新帝拍手称赞道。
谢凭闻言, 悚然一惊,起身对着新帝与闻人老太爷拱手:“陛下谬赞,今日是外孙鲁莽了, 望外祖海涵。”
闻人老太爷用手搓搓下巴,嘬嘬牙花儿,忽然觉得稀疏的半边牙床隐隐生疼。
他干脆将手里的白子往棋篓子里一丢,佯装生气:“好哇, 青云你小子, 将老夫想得如此小气, 俗话说,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小子的棋艺是老夫传授, 如今胜过老夫, 证明你确是一块璞玉无疑。你又是哪里来的鲁莽,老夫又是哪里来的海涵?”
谢凭拱手道:“是我言语不周全,外祖且饶恕则个。”
闻人老太爷哪里会当真责怪于他,如今当着新帝的面,更只是为了调和一下气氛。
毕竟他们之间,并不仅仅是单纯的亲戚可言, 上头顶着天地君臣呢。
闻人老太爷当了一辈子的官, 深谙为官之道。
“陛下在这呢,嘿, 陛下可说说如何罚他?”闻人老太爷笑着踢皮球。
新帝淡淡笑了,说:“外祖可别为难大表兄了,都是一家子骨肉,说什么罚不罚的。”
闻人老太爷与谢凭听到那一句‘都是一家子骨肉’,顿时面色微僵。
还是谢凭接腔说:“陛下圣明。”
新帝但笑, 叹道:“前些日子都在忙弄皇考安寝长眠一事,竟就未得闲问一声大表嫂......哎,大表嫂金玉一样的尊贵人儿,却香消玉殒了,实在可惜。”
谢凭静静地听着,大薛氏是在先帝崩逝前两夜没的。
其实府上有专门替主人看病的大夫们,他们自今年替大薛氏看完病以来,背地里都跟他摇头,暗示府上要尽早替主子夫人准备丧事。
果不其然,开春以来,大薛氏常常好几日都病着,起不来榻。
谢凭与大薛氏分床而眠,还是一个雨夜,大薛氏身边的丫鬟来叫门,谢凭匆匆披衣去了凝香院。
大薛氏却出乎意料地,分明是病得狠了,但谢凭到的时候,一掀帘,内宅深处的大薛氏已经换上了十分艳丽的衣裳,那是诰命内妇的服饰。
大薛氏不过与他说了几句话,便撒手而去。
谢凭心中空落落的,多年结发,今朝缘灭。
次日,府上还来不及换全丧布,宫里却传来了皇帝崩殂的消息,凡是三品官员家宅门口都更换上了代替国丧致哀的妆裱,又纷纷在家门前设祭。
一接到消息,谢凭与其父镇北侯都前往皇宫,为皇帝守灵。
这五皇子也不知怎么了,听说是忤逆不孝惹先帝生气,先帝爷叫人赐下毒酒也要带走这儿子。
官员们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对这件事都不敢置喙半句,倒是民间的平头百姓们众说纷纭,猜测什么都有。
但人都没了,死后事办得很漂亮,父子同丧,皇家一连两哀,这件事摆在明头,家里的事情再大,也大不过这件事去。
家里的丧事也只能暂时搁置下来,只是随着天气越发热起来,尸身就算是涂了防腐的香料,也还是放不住太久,最后还是决定打开冰库,取出往年陈冰块将尸身湃着,这才能维持尸身不烂。
待到国丧结束,府上只能草草将大薛氏的丧事办完,落葬。
新帝其实早就知晓这事,只不过国丧期间事务忙碌,腾不出时间过问,直到私底下得了空,才来问道。
谢凭恭敬拱手说:“多谢陛下问候,是臣妻命薄。”
新帝是何许人,自然十分敏锐地察觉到谢凭近段时日来,对他恭敬而又冷淡的情绪。
只不过,新帝将这份冷淡情绪归咎于朝堂动荡,天子更迭上头。
这是很正常的事,毕竟从前,他是太子,是储君,而现在,他是皇帝。
他说话的分量,已非昔日可比。
新帝勾起唇角,享受权力带来的酥麻感,权力犹如醇厚的美酒,在他皮肉下的血管中澎湃激荡、奔涌向前。
心中微动,新帝轻置在棋桌上的手,富有节奏地敲了敲,他沉吟道:“人死不能复生,大表兄节哀。”
说完,新帝忽然高声喊了句“王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