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大胆子,在朕跟前都敢走神。”
余姚感觉下颌一痛,骤然被人用手将脸尖儿给抬了起来。
她就是这样,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眸,慕容氏高祖据传有鲜卑血统,因此结合了塞外胡人与中原人的长相,代代都出美人。
而慕容氏子孙也有一个非常容易辨认的特征,那就是眼眸中间会有一个琥珀色的金圈圈。
有点像夜晚的猎食者,死死盯住猎物,仿佛生怕失去这顿盘中餐。
余姚垂下眸,这么老大一顶帽子往头上一叩,哪里还有什么可争辩的余地?
余姚懒得说,新帝看她这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模样,心里就来气。
他已经把所有东西,能给的,不能给的,都给了她。
她却还是一副不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模样,这叫新帝如何能够服气?
新帝正要发作,低头却瞥见了她高挺的肚子,新帝眼中情绪变幻轮转,最后像是乌云翻滚,却又散了个干净。
新帝替她将衣领拉好,又摸了摸她的肚子,仿佛安慰一般。
他终于走了,室内空了下来。
余姚松口气。
外间。
新帝阴沉着脸离开寝殿,眼角夹了一旁恭立的夏风一眼,心中一动。
行至她的身边:“你,随朕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094 洞天
玉阙城中, 东北方位,有一处偏殿,原名甘露。
前任主人是前朝的懿德太子, 后来这位太子遭遇皇帝猜忌,终于还是酿成惨剧,那位懿德太子将自己吊死在这偏殿之中。
此后,这座甘露殿被废弃、放置, 再也无人踏足。
这甘露殿靠近新帝当初做太子时用的居所——延祚宫, 新帝向先帝讨了这座偏殿, 用来当书房, 正式更名为‘明德殿’。
夏风不是首次听闻明德殿的名头,但的的确确是头一回亲自踏足这里。
明德殿荒芜了许多年, 宫里边专门养老的老内侍们纷纷传这殿里有鬼, 夜里还能见前朝太子一袭白衣,手里拖着吊死自己的那根白绫,缓缓走着,似在找替死鬼一样。
想起过往传说,夏风头皮都麻了,只不过她是万万不敢在新帝跟前放肆的。
如此, 唯有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夏风跟着新帝身后,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吵到了主子。
新帝今日心情不快, 夏风能感觉出来。
但究竟为何不快,却有些不解。
直到入了内殿,她恭敬地跪趴在地,请安。
“说说吧,皇后这些日子, 究竟见了什么人?”新帝的声音低沉,就像冬日里下的一样夹杂风雪的雨水。
夏风垂下眼睫,想了想,最终还是将自己这些日子的观察说了出来。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夏风觉得,在自己说到了“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奴婢发觉,皇后殿下换洗下来的衣裳上,有别的香味。”
新帝转了转食指上的黑玉金饕餮戒指,他静默地模样看起来像是与这座明德殿中的黑暗融为一体。
夏风尽力搜刮自己脑中觉得异常的地方,全数都说了出来。
新帝听完这些,并不意外。
他知晓她不是心甘情愿跟着他,他并不在意她的心究竟在哪里,只要她人能在自己身上,这就足够了。
可偏偏,她就是这样一个,实在美貌却又不安于室的女子。
“你说的这些,可有凭证?”新帝冷静问。
夏风深深跪俯在地,朗声说:“回陛下的话,有的。三等宫人玉婵可以作证。”
新帝眸子幽深:“宣。”
这话是说给殿前大内侍王振听的。
王振立即甩着拂尘,脚底板抹油了一样去办事。
待到小宫娥被人带到皇帝跟前,新帝压根没管小宫娥请安的事。
“适才,这宫人已禀明,一月前在坤宁宫里,你作为坤宁宫中三等宫娥,伺候皇后殿下更衣事,对否?”新帝视线半点都不带迟疑问道。
小宫娥初次面见传闻中的皇帝,心生惧怕,声音不由也带上了几丝颤抖:“回陛下的话,奴婢确是。”
“既如此,那你便与朕且来说一说,你这段日子服侍皇后,可有发觉皇后殿下有什么异常吗?”新帝眯起眼,他并不急着点破夏风拿她当衣裳证人的事情。
好在这小宫娥年纪虽小,但耐不住她年幼入宫,那些在皇城中熬煎的时光,都成了她日后应对每一次危险的尖刺与厚盾。
玉婵想了想,全盘托出。
寝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诡异寂静。
下面的人不敢开口,额头上已然遍布冷汗,她们不知究竟是自己说错了哪一句话,惹得年轻的帝王如此生气。
新帝却忽然开口:“是什么香?”
小宫娥一抖,“香味熏得浅,散得差不多了,奴婢大约只能嗅出香料中应有苦香。但......”具体究竟是哪一种苦,她也不清楚了。
新帝默了默,问:“入宫前,你家做什么营生?”
小宫娥沉默,然后回答道:“奴婢家中,父亲曾是香料商人。”
新帝心中有数了,看来这是童子功,自幼耳濡目染,也得几分真传。
“嗯,可惜了。”
新帝的话没说完,没人知晓他口中究竟是在可惜什么。
却没有一个人敢继续追问。
“王振。”
“奴婢在。”
“去寻找带有苦味的香料,弄来让这个宫人辨认。”
王振恭敬顿首:“是,奴婢遵命。天子万年。”
言罢,新帝单手撑住额头,不看殿中间跪倒的那些宫人。
他摆摆手,示意这些人退下。
宫人们离去,仿佛被吞入黑暗的獠牙口舌之中。
许久,一道微不可察觉的身影猫儿一样略过,脚步迅疾,脚下琉璃瓦却依旧稳稳当当,新帝的声音这才再度响起。
最后,宛如幽灵一样,一袭暗黑纹银鹤的蒙面男子跪倒在地,“守月司鹤一,问陛下躬安。”
新帝没有回答他,他的眸光幽暗地盯着面前的人,沉声说:“去查,给朕将皇后的底查得干干净净。”
“臣遵旨!”
————
十日时间,转瞬即逝。
御花园。
余姚拒了乘坐步辇,她宛如散步一样,从坤宁宫溜达到了这里。
宫娥们劝不住她,就只能随着她。
余姚这肚子已近九月,她现在感受到腹内跳动越发频繁。
她麻木地走着,不顾身后追上来劝告的人:“皇后殿下,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太医叮嘱,您不能这样剧烈走动啊......”
余姚却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不知何时起,她的身边似乎不只有新帝的人,至少从她没有遵从谢凭的口头约定,每日便会有个人前来提醒。
这分明就是威胁。
透过那东西,余姚仿佛能望见谢凭那双隐含威严的黑目,看向她。
眼角眉梢都在传达一个讯息,仿佛一场无声的询问:“你,敢不来见我?”
余姚是想过自暴自弃的,可当她仰面躺在床上的时候,或许是眩晕造成的,眼前有一瞬间刺目的阳光扫过,她情不自禁伸手去抓,去摸一摸。
可她太重了,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被肚子上那一坨肉压得喘不过气来。
事情若是不去解决的话,就会永远停留在那里,既不会发生变化,甚至会越来越重,直到压垮自己。
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
余姚仿佛不经意间,摸了摸袖子里面的锋利尖细的东西。
他们都看不起她,没关系,她不在乎,她会把他的人生撕碎。
“你们在这里等候,这条路,我要自己走。”余姚撑着肚子,微微侧过了半张脸道。
已经过了这么久,余姚还是没有习惯称自己为‘本宫’。
这样的称呼,令她觉得羞耻。
就好像她只是一只站在威猛老虎身前,那只得意洋洋的狐狸。
政不出于已,则权势富贵都是源于他人。
因此,尽管新帝有心教她成为一个合乎常理、世俗眼中完美的皇后,余姚却压根不听。
余姚走出两步,身后仍然有宫娥随侍,沉默跟随。
“你们好大胆子,竟然不听我的号令,难道整个玉阙城只有皇帝,才是你们的主子吗?”余姚目光凌厉地回身,看向仍旧紧跟她的宫娥们。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紧跟着她的宫娥们不由迟疑了一瞬,然后齐刷刷跪了一地。
余姚最厌烦她们逼宫这一套,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怎么还能奢求别人会在意?
余姚见状冷笑一声,她自己如今都身处地狱,哪里有什么别的余力去管别人的死活?
“我说,别再跟着了。”余姚眉目都含着一股煞气。
她鲜少这样发过脾气,宫娥们都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