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一脸期盼下,有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然而王振视线触及这人身后的产婆子及其双手上的鲜血后,忽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刚才,好像没听到新生儿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099 产子
恰其时, 台风过境,云含剩雨,犹着数点, 影摇西壁【1】。
六月天,雨来得快,去得更快。
镇北侯府中。
此时清晖书斋中的下人们忙上忙下,替他家世子收拾赴任外地所需带着的箱笼。
府上大夫人才过世没多久, 大爷在皇城待了几日, 回来就接了赴任的圣旨。
“青云, 你老实同我说, 你究竟是怎样得罪了陛下了?究竟又是什么样的事,能叫你们这样的关系发生间隙?”镇北侯适才听见他家长子回来了, 一番询问之下, 才知晓原来是给关到北镇抚司去了。
当时就给镇北侯吓出一身冷汗来,这北镇抚司里酷吏的名声,在满朝文武里可是出了名的臭,历任来的指挥使都直接听命于天子一人。
但凡进去了人,就是半边身子都踏入了阎罗殿——进时容易,出来难。
镇北侯小心地瞥了一眼守在书斋外的几个手持腰刀、身上穿着统一服饰的男人, 分明都是青春正好的郎君们, 却作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派头,生生将镇北侯想要攀扯的心思给搅弄没了。
因着镇北侯穷追不舍, 谢凭干脆摒退众人,与他父亲交了底,只不过隐去了他的风月事,大概教他父亲心里有底。
“所以,你是因着这样一桩胭脂债, 才与当今陛下闹出了龃龉?”镇北侯仿佛今时今日头一回认识自己这个长子一般。
他露出痛苦的笑:“你啊,你啊,真是个糊涂东西,这天下都是人家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为了个女人,与陛下生生断送了这十几年的手足情义啊?”
“父亲慎言!”谢凭面孔一肃,竟有五分肖似镇北侯那死去多年的老爹。
镇北侯当即有些条件反射地,想躲开,只不过忽然想到,他爹,也就是谢凭祖父——老镇北侯,不知死了多少年,尸骨恐怕都化成了水。
“青云,你即将动身南下,既事已至此……”镇北侯环顾四周,见并无女子随行。
他沉吟说:“莫若你带些婢女随行,也好照料你起居坐卧。”
谁想,谢凭却道:“薛氏才殁,我并无此愿。”
谢凭意识到不出意外的话,他这一辈子,恐怕不得皇帝诏令,永远都无法回来了。
从此远在异土,独住他乡,他父亲又是朝廷册封的正一品侯爵,无诏书亦不能离开云京,这次短暂相处,恐怕会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想到这里,谢凭已然放松了神情,他温声说:“事已至此,帝命难为,儿只能应帝命,亲往官地了,父亲年岁已大,很该保养自身,莫要为儿担忧。儿的前程自有儿自己负责。”
这一番话说得镇北侯老泪纵横,谢凭宽慰几句,又叫了长风进来,亲自送镇北侯出了院子。
谢凭折回身,待到下人将东西收拾好了,外间的守月司等人都在催促他动身南下。
马车行至云京城护城河外,一双手从马车窗内伸出,撩开窗帘,最后回望一眼这座繁花富庶的城市。
云京城啊。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今时分离日,相会在何年?
谢凭望见云京城上,山雨初歇了,天城两清嘉,天光自黑蓝色的断云层中映照而出,另一边的天幕上已经出现了半阙水蓝的月亮。
想到某个纤细如柳叶的身影,当初他带她来云京,二人浓情蜜意,好不快活,如今他独身离京,形单影只,世事无常。
“夭夭,保重了......”谢凭在心中默念这样一句,随即摸了摸怀中的瓷瓶,轻轻地。
“孩儿,爹带你下江南。”
他轻轻扣了扣马车内的青壁墙,“启程。”
驾马之人正是长风,他得了谢凭的令,嘴里“嗬”了一声,双手控制缰绳,前方两驾骏马吃痛,即刻奔了出去,驶向未知的人生。
——
北镇抚司这边,临时产房里出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负责定大局的太医首,另一个则是个满手染血、负责接生的产婆。
二人近前来,先是向新帝行礼问安,而后跪着说话的是太医首。
“陛下,不好了,微臣才疏学浅,医术不精,实在救不得皇后殿下,还请陛下......早做决断。”太医首敛眉耷首道。
新帝后退一步,随即上前道:“太医首,朕不想听这些话,皇后与皇儿,朕都要,朕要你务必保证她们二人的安全。朕也当着诸位臣工的面,许诺你,若你能妙手回春,保得皇后与皇儿安然无恙,朕许你国手称号,官升三级,福德荫蔽子孙。”
众人被面前近乎失控的皇帝吓到,连大喘气都不敢。
就连太医首都被新帝吓了一跳,一国之君开出的条件实在过于诱人了,太医首的脸一下子因浑身的血涌上而涨红,胸腔里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然而太医首一想到产房里,适才切过的脉象,登时之间,仿若被一盆冰水兜头淋下,透心凉。
“微臣......微臣死罪,辜负陛下信任,请陛下事后赐微臣死刑。”太医首跪在地上深深磕了个头:“眼下皇后娘娘脉象不好,产婆子也道娘娘今日胎相不稳,隐约有血崩之态,若是拖久了,恐怕娘娘与小皇子......”
太医首咬咬牙,硬声说:“恐怕会一尸两命,罪臣还请陛下为社稷计,早做决策,晚了,就来不及了。”
时间在太医首额头上的冷汗滴落下过去了,天空又开始下起了雨,闷热的暑气一下子被雨水冲散,牛毛一样的雨水顺着汗水一齐淌在地上。
“保大......”
新帝的声音十分飘忽,太医首生怕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反问:“什么?”
新帝面容阴郁,满面煞气和寒气:“朕让你保大!保皇后!”
太医首与产婆子被斥得浑身一抖,连忙爬起身要行礼。
新帝却冷声说:“不必多礼,尔等记着,朕此时只是个寻常丈夫,不论大小两个谁没了,朕都会医闹。”
可怜太医首一把年纪了,手抖得不成样子:“是,罪臣必然竭尽全力。”
说罢,太医首与产婆子转身投入产房中。
雨下得越发大了,在场的男人却没一个人提议去檐下躲雨的事。
笑话!
人皇帝还在雨里边淋着呢,咱去檐下躲雨算怎么个事!
王振一声不吭地立在原地,心中默默祈祷:“老天啊,老天,想不到我们陛下竟然还是个痴情种子,您老人家开开眼,大手一挥施施恩,救一救皇后殿下与她的孩儿吧......”
产房内。
耳边一阵阵嘈杂声逐渐变小,眼前的白光也变成一条缝儿,最后眼前一片漆黑。
余姚感觉自己的身子太过于沉重了,她撑着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没有目的地。
她的脚步一软,忽然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娘,娘,你醒醒。”
余姚撑开眼皮,见到了一个穿着青绿衣衫的小童,他眉间点了枚明心启智的朱砂痣,瞧上去就像是得了道的仙童公子。
“宗哥儿......”她顿时抽泣唤了一声。
小童子笑盈盈将她搀扶了起来:“是我,娘,咱们又见面了,你好不好?”
余姚迟疑,想说不好,可不愿宗哥儿担忧,想说好,却又实在违背本心。
小童看出她为难,也没追问,他钻进她的怀里,在她的膝盖上仰面躺着:“娘,你好久没来看我了,你想不想我?”
没等余姚回答,小童自顾说:“可是娘,我很想你。”
余姚心中一软,她摸着怀里小童白嫩的脸:“娘也想你,宗哥儿,娘不回去了,娘跟你走,咱们娘两个不分开了,好不好?”
小童却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可是,娘,还有小弟弟呢,娘要是现在跟我走了,小弟弟可怎么办?”
余姚想说,我不想再回去了。
小童忽然从她怀里起来,摸了摸她的手,然后对她拱手说:“娘,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这里不是好地方。宗儿也要回去了。”
小童说完,余姚感觉眼前忽然吹起了一股邪风,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她失落地喊着“宗儿,宗儿......”
眼前却再无小童身影了,那邪风何其诡异,竟将余姚吹得脑子一疼,剧痛之下,她一下子就睁开了眼。
面前一张张焦急的脸都凑过来,声音嘈杂极了。
她回过神,身体上的痛觉也像是一下子恢复过来似的,她感觉到下身撕裂的疼痛,甚至于身上的血液流失感,都一清二楚!
“娘娘,加把劲儿!快生出来了!用力啊......”
余姚仰面倒在床榻上,望着繁复的顶壁,心中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