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那日,余姚特意挑了几个心思不多的小宫娥,并服侍自己的掌事姑姑玉婵。
余姚被人用华丽高大的轿撵抬着,抬了出殿,只刚到殿门口,正好就撞上了一袭朝服未褪的新帝前来。
“怎么这样急着动身?这也快到用朝饭的时辰了,留下陪朕用了饭再去罢。”新帝发了话,宫人们只管跪着装死,哪里敢置喙。
余姚听了,心中只觉得这人可真是难缠,事到如今,竟还是如此阴魂难散。
轿撵之中,旁边垂下的鹅黄色流苏下忽然传出一道微弱的声音:“陛下饶恕,我实在起不得身,恐怕扰了殿下的雅兴,陛下慢用罢,来人,起轿。”
话音落下,却并无人敢起身抬轿,余姚咬唇气急,她身上的病痛虽是自找的,但切切实实是她受着的。
余姚浑身发抖,她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她走,所以她特地提前了离宫的时辰。
没成想,还是没能躲开他。
余姚心中大恨。
“无妨,你既然身子不适,那便在此处摆膳,你也无须起身,就在轿撵内用便是。这是最后一次了。”新帝说。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余姚总觉得这个男人提到了“最后一次”这几个字眼的时候,语气略重,浑似若有所指的派头。
但也是听到这个字眼,余姚心底已然是松了口气,宽慰自己想道:“即使如此,便是用了这最后一回也无妨,索性这回见了,日后便不会再被他纠缠了。”
她被“日后不会再见”的念头迷住了眼,满心都是这个想法儿。
索性也无法违抗他的话了,余姚便同意了。
宫人们动作很快,饶是临时变更用膳地点,他们还是有条不紊地摆好桌椅与御膳。
新帝便大马金刀往王振挪来的太师椅上一坐,与那轿撵并肩坐在坤宁宫的金砖台上。
余姚接过玉婵夹好的饭菜在内里用了,二人谁也没继续说话,都是静静吃着。
后头奶母子将大皇子抱了过来,新帝接过,小东西才出生不过两月,仍旧要用襁褓裹着,好在如今褪去了身上的红皮,遗传了爹娘的好相貌,天生白皮,活像是民间杨柳青年画中观音老母座下小童。
“姚娘,你就要走了,可有什么话与凤奴说不曾?”新帝发问。
余姚迟疑一瞬,她还真没什么想说的。
对于这个孩子,她心中并不欢喜他的到来,一个不被母亲接受的孩子,算什么她的孩子?
可面前这个男人是个疯子,若是计划未出现意外,她应该很快就能获得自由,又何必在这些许小节上惹恼他?
正要开口,男人却抱着小儿行至她轿撵前,低声说:“这孩子自出生后,你就没怎么抱过他,现在你就要走了,你不抱他么?”
余姚没有迟疑,说:”哪里的话,我不过是担忧身上的病气传给了小孩儿,我是他的生身娘亲,怎会不爱他呢?咳咳咳咳......“
“若我这回能得观音大士的庇佑,病好了,自然回来与你们父子团聚。”余姚心知这男人工于城府,若不将话说得九分真一份假,恐怕骗他不过。
许是这话取悦了对面的男人,他果真没有再过于纠缠。
新帝抱着幼小的小儿在怀,夏日炎风将轿撵周边轻薄的细纱帐吹开来,露出了内里女子苍白如雪纸的半截下巴。
一声低吟般的叹息传过了她的耳畔,”姚娘,你在外界修养身子,却也莫要忘记自己是有夫有子之人,莫要忘了回家的路。“
”陌上花开,莫要缓缓归来。“
余姚闻言,心中一怅,答了句:“知晓了。”
轿撵被众人抬起,启程。
夏日炽光照得小孩儿皮肤红彤彤,他没长牙的嘴巴一咧,哇呜呜呜呜就哭了起来。
新帝闻声低头看去,阴影笼罩下来,替小孩儿遮挡了大半的光照。
小东西睁开眼,粉嘟嘟的舌头伸出来一舔一舔,没吃着什么,又哭了。
新帝:“......”
他再次抬头,却见那行人已行出老远,渐渐地不见了踪迹。
男人低头,看见怀里这个不耐烦待着、还没他腿长、蚕蛹一样的小东西,像条蛆似的扭了起来。
新帝叹息,低声骂道:“狗东西,就会哭,你娘都走了。她不要你了.....“
也不要朕了。
回应他的只有小孩儿哭叫不止的声音,新帝全然不在意,他抬起手摸摸小东西粉嫩的脸蛋,得了趣,又用了些许力道捏了捏。
“不过,没关系,朕不会放你娘离开,她要是敢跑,朕这回一定把她的腿打断。“
身后跪地的两个奶母闻言,对视一眼,眼底都倒映出彼此胆寒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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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经波折,余姚终于来到了新帝替她寻的那个翠湖山庄,占地极大。
山庄共有五进宅门,游廊厢房、奇花异草样样不缺,就连鼻息间吸纳的气息,仿佛都洋溢着浓厚肥润的绿意。
余姚由玉婵搀扶着往内去,适才下了马车,余姚头上带着帷帽,透过似有若无的纱巾子,能瞧见守护在外宅的护卫,尽数披坚执锐,神态严肃恭谨,动作安排有条不紊。
见到此状,余姚又不由抿了抿唇。
看来新帝对她并没有放下戒心,如此周密的看守,却不知究竟如何才能从这里逃脱了去?
她眼底迅速灰败起来,终究还是捏紧了手心,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入了嫩肉里,割得人生疼。
不管了,只能暂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反正现今来说,只要不待在那个疯子身边,她总归是高兴的。
总算是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余姚勾起唇,走入了翠湖山庄。
她的居所定在了第二进的正房里,采光极好,抄手游廊间四通八达至左右厢房。
院子里面种了几颗石榴,只是这季节,榴花谢了个干净,倒是墙壁角落处种了好大一丛芭蕉,肥润硕大的芭蕉叶延伸出来,阳光照耀下,能清楚地看见头顶高处叶片下分明的经络排布。
青绿满眼下,院中间还造了口方正的浅水池,池中莲花并蒂,粉花绿叶,娇嫩欲滴,池中几尾肥大的野鱼儿大爷遛弯似地转悠来去。
余姚看得听得趣,许久未曾出来,宫外的一切,都让她熟悉又陌生。
皇宫太像一口乌木棺材了,各种行色的人,都被扣押在这里头,闷死了都盼着早得超生。
从此余姚便安心在此住了下来。
只是这山庄里,每日都有随行的几位太医前来替她清脉,余姚诓来的那药还不敢停,只是现在在宫外,提防的东西没有深宫里多,药剂的分量余姚减了点。
身子比病重的时候好多了,太医们为了保住项上人头,纷纷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来治,那些比黄连还苦出天际的药汁流水样往屋里送,大针小针扎得余姚一整条手臂都是青紫涨红,只能换另一条手臂去扎。
这样的日子虽然难捱,但更难捱的还是新帝,起初他还是三日为期来看她,留宿一夜,虽不行夫妻之事,但他会紧抱着她,大多数时间他都是起身去侧间冲洗,有时候夜里听见清晰的低喘声,余姚也只是翻了身,朝里面睡着了过去。
到后面男人每日都来,天擦黑来,鸡叫了就起身洗漱离去。
身边的人都被折腾得够呛,余姚瞧见新帝身边得力的大内侍王振眼底下都乌黑发青了,整个人就像是被鬼妖精怪吸干了精气,比她脸色还差。
这样下去可不成。
余姚咳嗽得更厉害,跟新帝提了这事,意思是让他别每天来回跑了,他作为一国之君,日夜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操心才是,怎能为一妇人哉?
新帝迟疑了,但还是同意了她的建议,由每日都来,改成了两日一来。
余姚才松了口气,不曾想,她某一日听见小宫人们凑在一起,说起了那帮太医们最近可高兴了。
是太医院院首胡太医的病情终于见了好转,恢复得很不错,估摸着很快就能病愈了,等胡太医出马,皇后娘娘的病啊,定会药到病除了。
余姚躲在窗檐下偷听,谁知不过是听完了这么一番话,竟让她身上冷汗如雨。
她瘫坐在地,手掌收拢,指尖划过砖石的尖锐声响起。
光滑如镜的地面砖倒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凄然得犹如见了鬼。
不成!
绝对要在胡太医好前走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108 罗雀
余姚因胡太医病情渐好的消息, 一晚上没睡,她自是担惊受怕的,连这药都是人研制出来的, 真要是到了正主跟前,
还不立马就跟话本子里,到了如来佛跟前的孙猴子与六耳猕猴一样,真假立见真章?
想到男人那恐怖骇人的手段, 要是叫他发现自己说谎话骗他, 只怕是不死也要掉层皮了。
第二日太医来请平安脉, 余姚都起不来身, 直接隔着床帐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