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甚爱玉腰_棠梦生【完结】(145)

  一人哭诉道:“老祖宗,您可得做主啊,这些贡品锦鲤可不是奴才喂养死的......”

  王振支吾了一会儿,才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小子,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这御花园荷花池子里的锦鲤,你生生照料了多少年,怎么可能干出这样的蠢事。索性,这是薛大人那个螟蛉养子所为,你又何必着急跳出来,洗清冤屈呢?”

  那人得此指点,道罪说:“是了,奴才多谢老祖宗教诲。”

  ————

  坤宁宫中。

  这天气时有变换,上午还是好天时,到了下午已经下起了雨。

  没想到适才的牛毛大雨,最后下大起来,金黄色的屋檐上,粗壮剔透的雨柱不断,从檐下观望,竟好似一道天然的雨帘。

  只是九月间的雨水即使下得繁了,却令人觉得周身热烘烘,才吃过午饭,更令人头脑晕乎乎。

  几个头扎双丫的宫人们缩在檐下躲雨。

  有一二个小宫人直接莽冲了出去,只用袖子顶头,跑将起来,十分狼狈。

  留下来的三四个小宫人在檐下缩着。

  有个领头的宫人冲着适才跑出的小宫人啧啧说:“这场邪雨下得太怪了,咱们待会子可要统一口径,说是送点心晚了,伺候贵人差遣。这雨可不是好淋的,淋了雨以后,头疼脑热还是轻的,最可怕的还是头上生虱子,痒死人。”

  这下子可热闹了起来,小宫人们七嘴八舌地聊起来,话题从天南地北到家乡趣味。

  话匣子打开后,不知是谁,竟说到了今日陛下还是头一日没来陪皇后殿下用膳,却不知为何。

  有个小宫娥举手说:“这个我知晓,带我的嬷嬷说,今日陛下在明德殿中宴请薛将军呢。”

  有小宫人惊奇道:“这薛将军真是好大的脸面。”

  “可不嘛,才从西疆回来的,据说在西疆连破蛮夷数地,还擒获了蛮夷首领呢,陛下封其为定西将军,拥精兵数十万,这样的国家柱石,陛下当然重视了。”

  有小宫人喟叹:“薛将军都不足而立之年,竟然已经有个那么大的儿子了,哎。”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小郎君不过是薛将军的螟蛉子【1】,但这位小郎君也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阿猫阿狗,那是征西将军的遗腹子。征西将军便是薛将军当年初入军营的师父。”

  “是吗?征西将军自己的儿子,怎么成薛将军的义子了?”

  小宫人环顾四周,确定排除危险以后,才低声说:“不是都说了吗?魏小郎君是遗腹子。薛将军还真是重情重......”

  一个“义”字还未曾说出口,突然就被人高声喝止:“喂,你们几个,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在此处妄言朝廷帐重臣!还不退下么?”

  便是这道声音,将几个小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匆忙行过礼后,才慌张逃走,再也顾虑不得雨势如何。

  内间,余姚躺在逍遥椅上,撩起眼皮,对上屋檐上“啪嗒”滑落下来的水珠。

  适才出声将众位小宫人吓唬走的,正是这位名叫松娘的年轻宫人。

  余姚觉得,这位松娘比起先头的夏风、玉婵,带给她的感觉是不怎么像是个活人。

  她凡事都纵着余姚,并不多加劝阻,但余姚知晓,此人不过是另一个秋月而已,是新帝的耳报神。

  她素日见的什么人,说的什么话,都会一字不落地被新帝听到。

  余姚今日这午觉歇得长,实际上她也压根没有睡着,光是歇到了一半,正要入睡,便听见了窗外边宫人们对话的声音。

  哪知道,才听到一半,那松娘推门进来,一听见窗外小宫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松娘脸色登时一变,立即出声喝止了。

  余姚不由想起今日上午在御花园中见到的人。

  眼前抹不掉的是男人临去前,意味深长的一眼。

  若是......

  余姚思绪不由越想越多,反而纷乱繁杂。

  她仰面躺着,望着窗外滴落不止的雨帘,思绪再次陷入平静。

  ————

  九月九日。

  重阳登高节。

  这日新帝特意举办赏菊宴会,邀请的几位重臣都是家中还未有妻室。

  宴会放在了御花园中的东篱院中举办,这东篱院虽然名义上叫个“院”,但实际上这处栽种了当今世上最好、最全的菊花的地方,堪比一座小型殿宇。

  只不过这里的屋舍,比起玉阙城中其他繁复华贵的宫殿,更像是江南民间耕读富绅家中返璞归真的摆设。

  外间采用了粉墙黛瓦的徽派建筑群,在牛毛一样的迷蒙细雨水中,好似写意山水画家笔下的泼墨图卷,周遭的菊花丛则在雨中飘摇、傲立。

  雨水渐大,天边的乌云犹如猛兽张嘴,好似要将这番天地吞入腹中。

  外间风雨飘摇,东篱院内烛火通明。

  内院则是仿徽州民俗,高堂上东瓶西镜陈设。

  身着统一服饰的宫人们有条不紊地输送着菜肴置于两侧几案前。

  紧跟着上来的是各式各样的菊花盆栽,这些独株的菊花各类品种皆不同,颜色各异,一个个傲然如仙子,被置于帝国中最顶端的权臣们面前。

  新帝与诸位心腹说完小朝议,时间已经来到了半下午。

  众人依礼入位,座位按照朝堂职位的高低布置。

  主院上方的主位自然是留给新帝与皇后。

  待到人来齐,新帝环视一圈四周,唇角微勾,单手举起一只产自中原汝窑的素杯,道:“朕本意是请诸位爱卿们共同赏菊,不曾想,天公不作美,骤雨不歇,只能聊以浊酒一杯,敬众爱卿。今时今日,咱们不谈君臣,只当个谈兴正盛的友人,共看花中君子‘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的傲然气节,一试昔年陶渊明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隐逸之志。”

  众人一见新帝举杯,当即也起身,端起身前的杯盏,敬酒齐声说:“多谢陛下,陛下万年,皇后千岁。”

  桌案下,余姚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捏了一下,她不解地看向身旁笑语盈盈的男人。

  新帝贴近,伏在她耳边低声道:“与朕一起举杯,回敬众位爱卿。”

  说完,余姚心内不愿,只因她心中清楚,这男人在人前向来极喜爱扮演人模人样的角色。

  若是拆穿他的台面,闹出来的不好看,最后都会被男人算在她的身上。

  余姚正这样想着,未料此时已有一只大手,抓过她跟前的杯子,塞进了她手中。

  这对帝后共同举杯,与座下众人一同饮尽了杯中酒水。

  众人落座,便有一阵“芙蓉泣露香兰笑,昆山玉碎凤凰叫”般的笙箫鼓乐声传来,紧跟着教坊司的舞姬们便宛若天上仙子,跳了好几曲。

  期间,那些座下的男人们对着新帝举起酒杯敬酒。

  等到了中场左右,余姚才撑着额头,对新帝低声说头晕不适,想去歇息。

  新帝闻言,面色一沉,问:“怎么头晕了?宣个太医来给你瞧瞧怎样......”

  新帝正要转头对王振吩咐,余姚却轻轻打了个哈欠说:“谢陛下,我没什么事,躺一会就好了。”

  新帝也并不过分强求,他摸了摸她的鬓侧,感觉那里肌肤触感倒是如常,因此新帝并未为难,缓声说了句:“去吧。”

  余姚没想到他今日怎地这样好说话,只是她心里纠结的是另外一桩事。

  想到此,趁着错位起身的瞬间,余姚撩起眼皮,往下方的人身上瞧了一眼。

  底下的朝臣听见皇后因身体不适,要提前退席,众人纷纷起身,垂头拱手,口中齐声唤道:“恭送皇后殿下。”

  天公凑巧,底下的男人一抬眸,二人四目相对,分明只有三息的功夫,彼此却从对方的眼神中提取了一部分信息。

  余姚收回目光,被身旁的松娘搀着离开了此处。

  ————

  坤宁宫中。

  余姚是坐着轿辇回来的,因此身上倒也未曾沾染一丝雨迹,她吩咐小厨房烧一锅姜汤给底下人驱湿。

  而后她在松娘几人的服侍下沐浴,余姚换上了服帖合身的寝衣,摒退众人,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着自己柔顺的长发。

  屋外的雨珠不停地敲打着屋檐,淅淅沥沥,像是油锅在炸煎什么东西。

  余姚怀疑是自己的心在下油锅。

  她几次起身,来到窗外,向外看去,窗外黑漆漆的,地面上的积水反光处仿若镜子一样。

  余姚自己也记不清,究竟往窗外跑了几次。

  这次,余姚面朝窗外,叹息一声,随即一抬手就将窗子给拉上了。

  看来是白误会了。

  余姚回转过身来,却差点被面前的高大身影给吓得一魂出世,二魂升天。

  “你......你怎么来了?”她讷声问。

  男人身上套着一袭夜行衣,上头都是水痕,男人的上半个脑袋都被紧绷的黑帽子盖得严严实实,但耳边还是弹跳出来一二根卷曲的棕黑头发,烛光下,男人的眉眼处十分高挺,一双绿得几乎要把人溺毙的眼睛发出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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