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姚没有犹豫,她开始用铁锄挖,没有一会儿,掌心就磨出水泡,地面结冰越发难挖掘。
她咬咬牙,放下工具把准备干衣服作引子,直接把长方木盒子给引燃起来了。
以那块地方为圆心,周围覆盖的冰雪融化成水珠,露出来下面的土地。
见那些东西烧完了,余姚捡起地上的铁锄重新挖掘了起来。
果然化冰了以后,再挖起来就轻易了许多。余姚挖了好一会儿,到了后面连提不动锄头了就用手指挖,指甲应声而断,余姚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直到挖到她觉得可以的深度,便将那只靛蓝缠花折枝的青花瓷罐用力抱紧,然后松开放入了土坑当中。
她将自己衣襟上的白纱帕子覆盖在瓷罐上,她盯着坑里面的东西,喃道:“宗哥儿,我不配做你娘,你安心走吧。咱们两世母子缘分浅薄,你走过奈何桥,途径三生石,见到判官了,别叫他安排你做我的儿了。你来世要投胎去好人家家里,你脑子好,读书也肯用功,将来考取功名入仕,遇见心爱的女子便三书六礼聘她作妇……”
余姚抓起一把土纷纷撒在了帕子长方,她站起身,捡起了脚边的铁铲,手脚并用推填了起来。
终于填平,余姚抬头看向漆黑的天幕,此时鹅毛大雪纷飞落下。
余姚捡起地上的工具,最后侧身回看了一眼这个地方。
她第一个孩子血肉的埋骨之处,也许有生之年她再也不会来了。
最后余姚转身,决绝离去,她步履蹒跚,没再回头看一眼。
她记得过来的路上有一处山崖,她可以把挖土的东西都往下扔,这样就不会引人注意了。好在这些铁锄之类的东西是春花出去的时候拜托铁匠铺子特意做的,都是女子适用的工具。
临近山崖路途越发陡峭,余姚将手中拖行的工具一件件往山崖下扔去,许久才听见落地的声音。
余姚扔最后一件东西的时候,她站起身,重物落地时,她忽然抬眼瞥见了对面一个惊愕的眼眸。
雪月下,剔透明亮的月光照在他光秃秃的脑门上,一双眼眸小鹿般澄净。
那个小沙弥显然是被吓掉了魂,他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凄惨叫声,而后手忙脚乱连滚带爬跑越跑越远,边跑边喊:“有鬼,有鬼啊……”
余姚:“……”
余姚把东西都丢完了,她用手扒着山崖墙壁,缓慢前行,她撑着一口气回了浮香院,好在更深雪重,伺候的人都在熟睡。
她轻手推开门,又往侧间转去,打开门,一道黑影忽然在眼前一闪,余姚被唬了一跳,差点叫出来。
余姚看清眼前的人,惊道:“春花,你怎么还不睡?”
春花说:“自姨娘你走以后,我心惊肉跳……没见你平安回来,我睡觉合不上眼。对了,路上没出什么意外吧?”
余姚摇头,她用热水洗漱了一番,春花见了她的手,又是一番惊吓,只能替她上药包扎伤口。
余姚与春花合力,两个人想办法遮掩,好在余姚占着半个主子的身份,能暂时压制住小丫鬟,只是那秋月难缠。
也是秋月最先发现余姚的月事竟然延续了半月之久。她惊骇不已,为表忠心,先劝慰余姚道:“姨娘,您的月事从前虽偶有推迟,但还从没有这样延长过,不如还是下山去请大夫瞧瞧吧。”
余姚烦道:“哪有人做事做一半就不做了?何况是侍奉佛祖的事,我已加入寺内参经许久,若是此时退出,岂非用心不诚?”
秋月原是为了讨好,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不得好,她只得讪笑退到旁边去。
余姚被秋月点破心事,心中本就不虞,却是因为秋月在她看来就是谢凭留在她身边的眼线,谢凭那么多疑的人,难免不会查到她身上。
但一时间余姚也没法子处置这秋月,若是突然把她撵下山去,那才是真的打草惊蛇。
看来只能她再小心些了。
余姚决定洗澡期间,顺便把月事带烧了,这样毁尸灭迹,便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只是余姚还没松懈两天,就被谢凭寄来的书信惊到了。
谢凭遣了个小厮送信,余姚命人布置茶点给那小厮,她则拿着书信回了房间拆看。
信纸上,又几行凌厉行书,写道:陌上花开,卿可缓缓归矣。
余姚冷笑着把信拍在桌子上,什么“卿可缓缓归矣”?这原是书上记载某位妻子回娘家,丈夫思念妻子,便寄去书信,妻子见信哭笑不得,信中写“可缓缓归”,可收信人却知道这分明是丈夫在催促妻子回家的急促心理。
余姚站起身,将方桌上的水晶美人腰罩子揭开,将那信连信封都喂了火舌,烈焰遇纸“蓬”地烧了起来。
她又不是他的妻,连妾都不是,凭什么等他?
鱼入水,鸟凌空,再不肯回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012 风起
春三月,山顶之上桃花先谢,梨花白纷纷开满枝头。
护国寺讲经殿中,身高数丈的金身坐佛,凤眼微眯,光影从竹窗中迁移,菩萨低眉间,花开两生面。
金佛台下,无数身披青蓝色棉衣僧袍的僧人跪坐在毡垫上,单手悬置立于胸前,大拇指与手掌之间挂了一串黄褐色的佛珠。僧人们闭眼念经,露出了点了两排白戒点、青黑短茬儿的脑袋,一手有规律地敲着木鱼,淅淅沥沥。
靠近殿门众多小沙弥之中,有一位脸罩水晶珠面帘的年轻女客亦跪坐其间,她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念着经。
身边的小沙弥脑袋上还没有受戒,他们全然不似跪在前面的僧人那般虔诚,寺院中戒律清规甚严,他们不敢擅自离席,只敢低着头小声叽叽喳喳。
跪坐在余姚左手边的小沙弥侧头对同伴说:“慧佳师兄,你下午还打不打扫山路了?”
同伴说:“怎么不打扫?听说三日后本朝太子殿下要代替天子来本寺斋戒祈福。”
“哎,真是贵人一张嘴,小人跑断腿啊……”
小沙弥的话还没讲完,忽然被一道巨大的黑影遮挡,向后一瞧,原来是站在后面负责矫正小沙弥们讲经的大和尚,铁面无情立在身后。
大和尚嘴巴动了动,两个小沙弥就乖乖向后伸出了手,然后听见两道藤条与皮肉相扣的声音。
周围的小沙弥们见状,连忙端正姿势,嘴皮子咕佣有声地念起佛经来。
陷入佛经长颂的余姚,忽然睁开眼眸,抬眸望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金身佛祖。佛祖不言不语,似笑非笑。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1】
她的东风,要来了。
高楼佛堂中,毡垫上跪着一个青衣短袄,长身罩裙的女子,她头上没有什么珠翠,仅有头上素钗,耳上素环而已,偏容貌秀气精致,眉青唇红。
此时殿门开启,走进来另一个满身妖娆的女子,明明是隆冬时节,她的高鬓上却簪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重瓣牡丹花,浓妆艳丽。
她行至青衣女子身侧,却不跪。冷眼笑道:“玉腰,你手上沾了亲生骨肉的鲜血,你如今竟还敢跪在佛前诵经。”
余姚将三根燃香插入香炉中,她双手合十再拜,手腕上双条细玉镯滑落手臂,发出金石之声。
她拜完起身,睁眼道:“芍药,在青楼,你手上姑娘被客人留了种,你为了生意,她们为了银钱,你们打掉的孩子总不计其数吧?”
芍药蹙眉怒斥道:“我是鸨母,她们是婊子,我们是为了活命,不得已才做!你明明有好前程,却不珍惜!”
余姚闻言,脸上浮起冷笑:“我们同在毂中,都是身不由己。芍药,我从没阻挡别人攀上谢凭,我也没害过行里任何一个没害过我的姐妹。”
芍药不愿再吵,问道:“你找我来要我要做什么?我一个青楼的教习鸨母,能对你有多大助力?看在昔日授业之恩的份上,你总不能要我赌上性命帮你吧?”
余姚知道她嘴上刻薄,但骨子里就是有恩必报,便说:“我知道你手上有漕帮的联系,你把这条线借我用用,算昔日救命恩情两清。我再也不来为难你了,生死我自负。”
芍药不愿再说,她伸手钻进袖子里,揪出来一块牌子扔给余姚,说:“云京城东,水光码头的白玉当铺,那里漕帮泥腿子又穷又凶,给钱就干。生死你自负,两清了!”
余姚看着芍药扭腰离去,她握紧手中的木牌,棱角戳入她掌心,又尖又疼。
她举起木牌见到上面写了两个粗鲁狂放的三个字“马龙帮”。
傍晚时分,换上了余姚衣裳的春花,看见面前换上了男子装扮的余姚,她骨架纤细,就算是穿男装,也显现出一段病态风流来。
余姚已经多穿了两三件衣裳,让腰部看起来十分壮硕。
春花都控制不住发抖,她两只手扒在余姚身上,声音发颤:“姨娘,你孤身一人,怎能前往?让我陪你一起去吧,这世上,你比我爹娘、哥嫂都对我好,能与你死在一处,是我最大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