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刚才吞服的药丸发挥了作用,还是自己真的没有这样幸运,真的要死在这里,连眼皮撑开都觉得疲惫......
她倒在地面潮湿的雪砖上,下一刻,却被人小心翼翼抱了起来,揽入了坚硬的怀抱。
“姚娘,谁叫你冲上来了?朕有那么多带刀的侍卫与将军,用得着你冲上来,替朕挡刀?”新帝握住她的手,胸膛里有什么东西一寸寸结冰。
余姚觉得疑惑,她的脸上似乎被什么温热的水渍沾湿,她抬眼,眼前一片模糊。
好不容易对上焦,却只看清了男人眼角挂在睫毛上的水珠。
啪嗒!
一滴泪溅落在她的手上。
原来,他也会哭泣啊。
余姚心想,她没有一丝触动,胸膛里的心脏缓缓跳着。
如果她对他还有别的什么,那么,余姚无比确定,一定是恨意。
她恨死他了。
如果当初不是他见色起意,巧取豪夺,她早就自由了!
何苦弄到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这个世间,茕茕独立,踽踽一行?
心脏跳得越发缓慢,就连撩起眼皮的动作也变得分外漫长。
突然一股强烈的不甘心从余姚心中涌起,犹如海雾四溢、妖风大作。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痛苦?又凭什么只有她独自付出代价呢?
她强打起精神,张了张唇。
新帝见状,连忙抓住她泛凉的手掌,而后俯低身子,将耳朵贴近她的颈侧。
“陛下,我爱慕着你......”
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传来。
当怀抱中的人的手掌无力地从他的手心滑落,新帝的耳边爆发出一阵漫长而尖锐的耳鸣声。
他终于在有生之年听到了想听的这句话了,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一刻?
新帝将人深深地嵌入自己的怀抱,隐约颤抖。
杀完了剩下的那些漏网之鱼,而后几个人沉默地站在了原地,连大气也不敢喘,就这样看着他们的帝王,绝望地拥着年轻的皇后殿下。
新帝任由自己悲伤不过就几瞬,他连忙站起身,将女子打横抱起,他踉跄地跑向马车,因嫌弃马车过慢,遂抽出软剑将缰绳砍断。
而后男人翻身上马,解开脖颈间的披风,高高扬起,轻轻罩住了女子的肩头。
新帝紧握住缰绳,一声利呵,□□神骏犹如离弦之箭“嗖”地发足冲了出去。
余下众人沉默了一会子,最后,殿前司指挥使年同沉声吩咐:“整队,立即追上陛下,护卫左右。”
“是。”
所有人的情绪都非常低沉,倒也不是他们有多在乎这个皇后。
而是因为在他们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的年轻君王,正因为失去重要的东西而悲伤。
更加无力的是,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千里挑一选出来的人,大家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新帝怀中,皇后殿下垂落的手,虚软无力,全然不似活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120 红妆
今夜上元佳节, 云京玉阙城西宫门处。
玉阙城中经三十六位前朝玄门老道计算后,终于得出最符合历史王朝中公认最鼎盛朝代的王朝建筑图,遵循中轴对称形式建造, 前朝后寝守备森严。
宫内最大的进出空间,便是东南西北四座门,分别是按照神话传说中的四神兽命名。
此处乃是西门,正名为朱雀门, 距离云京城中西市最近。
值此佳节, 每方城门布防都会比平时多出一倍有余。
正在众位守门将士们谈话说笑期间, 忽听一阵达达的马蹄声传来。
守城的将领给了个眼色, 副将立即反应过来,对着身后二三亲信贴耳咬耳朵。
那二三人点点头, 上前去, 吩咐两边士卒们移动障碍木刺架,横在入宫的门口。
鹅毛柳絮般的大雪花纷飞,将士们身上的铁甲没有丝毫温度。
马蹄声渐大,不消一会儿,只见单人单骑飞奔而来。
“来者何人?此乃天子朝居,请下马消检。”副将得到将领指派, 上前一步, 一手高举,示意对方停住。
然而对面男子一垂眸, 副将就感觉到一阵无形的压力欺逼而来。
副将不由回退两步。
守卫朱雀门的正经将领看不过眼,手掌向下按在腰间横刀上,声音一沉:“还请不要与末将们为难,末将身负守卫天子朝宫门庭,自当鞠躬尽瘁。这位......大人, 还请下马。”
新帝感到怀中人儿的姿势仿佛变得僵硬,他胸膛里那颗心脏,仿佛也跟着她变僵。
他不愿再拖,掏出怀中令牌,抛掷给将领,而后攥紧马缰,忽然奋力催马狂奔,借助冲力,竟生生越过了木刺障碍架,狂奔入宫。
将领摩挲了几遍手中令牌,一双苍目死死盯住手里金制的令牌,正反两面分别采用阴阳雕刻的技法儿篆刻了两个字‘御制’。
副将见首领不发话,沉默得跟风干的老腊肉一样。
“大人,玉阙城里规定了,可不许纵马狂奔,这人死定了。咱们将这样的人放进去,咱们恐怕也是死定了。”副将摇头说,甚至还稍加催促。
“您给一句准话啊,大人。要不要咱们此刻将人捉拿来?”副将发牢骚说。
首领将手中令牌往聒噪的副将眼前一亮:“这是天子的令信,凭你想捉拿天子?你这个蠢材!上天有好生之德,竟然也将你这个蠢物载覆其中? ”
副将听见这话,再结合手中令牌触感,登时吓得身后起冷汗。
而后恭恭敬敬将令牌递过去。
谁他娘的有那个胆子去拦皇帝的龙驾啊?
副将讷讷不敢言语。
————
再说新帝那边,新帝抱着余姚一骑绝尘,内宫二十四门依次开启。
直到入了内庭,新帝才抱着人来太医署。
今夜太医署也循例放了假,唯有两个守夜的医童,并两个资历深厚的老太医。
这做师傅的老太医本在伏案书写,听着窗外细密的碎雪声,渐欲昏睡。
做徒弟的医童则是端正侧坐于两侧,亦贴案观书。
室内烛火‘噼啪’一声作响,窗外雪疾,想来是那从天而降的雪絮珠子似地打在屋檐上,只听得窗外噼里啪啦作响。
一医童听得门外异样,正要翻身去看。
不想,适才还紧闭的门窗被人从门外一脚踹开,登时妖风大作,皎白的碎琼乱玉立时被寒风裹挟着涌入室内。
紧接着一道身影飞快闯了进来,被惊醒的老太医惊慌地睁开眼。
小医童们站起来,睁开眼这才真正看清了那个人的容貌。
不,准确来说,应当是两个人。
他们的君王,抱着一个女子,踉跄两步,跪跌在地上,整个人双目赤红,犹如一头吞噬万物的巨兽,巨大的哀伤笼罩下来。
见他失力跌坐,高案前的老太医如何还能安坐得住?
二位太医慌乱跑到台下,正要跪倒请安,却听见面前的男人厉声说:“不必请安,皇后为救朕遇险,朕命你们二人,务必将皇后救活!”
两个太医将这番话听完,险些吓得心脏骤停。
二人对视一眼,沉声吩咐两个医童将药箱拿来。
两位太医上前,按照顺序把脉。
最先摸脉的头老太医,将手指搁上去的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诊断完以后,跪倒了一边,让了路出来令下一个太医上前诊断。
“如何了?”新帝急切问道。
先诊脉的老太医面色一僵,直接拜倒在地,苍老凝滞的声音传出:“老臣有罪,老臣罪在医术不精,竟让皇后娘娘深陷险境。”
说话请罪间,第二名太医也诊查完毕,依旧照着第一位太医的动作,与前辈一同跪成了一排。
“说话。”新帝强忍怒气。
两个太医磕头时,彼此侧目对视一眼,而后齐声说:“请陛下赐罪臣死罪,皇后殿下气息全无,心脉涣散,早已离世久矣,陛下,皇后殿下她......已经辞世了。”
外间狂风再度呼啸卷入内室,然而男人却未曾察觉到丝毫凉意。
因为他此时只觉得自己通身的血液都被冻住,好似自己也死了。
新帝转了转脖子,他闭了闭眼眸,随即双臂用力,将怀中的女子拥得更紧。
她的身体还是软的,热的,怎么会死了?
怎么可能?
她从前怨他强夺,手段酷辣,非但不可能安安分分靠在他的胸膛,甚至还三番四次想离开他。
新帝想起自己从前想过,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人就开始影响到他,让他时时刻刻都恨不得将人放在袖子里,想念了便能拿出来瞧一瞧。
这样一个能左右帝王心意的女人存活在世上,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新帝想的是,迟早有一天,他一定会亲手把刀捅进她的心脏——这样,就算是死,她也只能死在他的手里,也只能死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