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承想,那姑娘死活不肯,春花逼问下,才知晓了,原来是这姑娘父亲生平嗜赌,屡教不改。
姑娘的娘就是因为丈夫赌博赌输了,赌坊里的人将她娘拖到了怡红院里,做最下等的皮肉生意,没奈何她娘才接了第一个客人,接受不了,直接一剪子将喉咙戳穿了。
怡红院里的老鸨次日就带着龟公,将她娘用烂草席一卷,扔回到她家里。
春花听得沉默,她一听就明白了。
若是自己就这样将人送回家,恐怕都不出一个月,姑娘就会被她那个畜生爹再次卖到妓院中。
自己淋过雨,春花终究还是心软,给那姑娘递过去了一把伞——她收留了那姑娘,身契仍旧握在了姑娘自己的手中。
余姚知晓暖雪就是春花救下的那个姑娘。
暖雪在余姚面前表示,自己甘愿跟着主家一同离去,并且立志要守护故主人唯一的孩子。
余姚几番试探,终于下决心信任这丫鬟。
她将自己剩下的那一半银钱,给了暖雪,说:“你是李府内夫人唯一信任之人,那也是本宫信任之人。这些东西,烦请你暂代大公子收好。待到日后,大公子长大,你便可将此物交给他。这是,他娘留给他的东西。”
暖雪不疑有他,再度拜倒在地,“是,奴婢遵命。”
现下距珵哥儿一家离开,已经过了数月有余。
新帝回过神来,发觉原本还在他咫尺之距的人,此刻已经离开了他老远。
“姚娘,你等等......”新帝在后面高声喊道。
前面的女子闻声,转过半边身子来看,新帝抬眼,对上了面前女子,一颗心仿佛就系在她赢回来的那只螃蟹华灯上,半点都没有停下来等他的意思。
男人心头闷闷作痛,又爱又怨。
怨自己怎么偏爱上这么个冷心冷肺的白眼狼。
男人正要快步追上去,只是身后传出的细微声音令他脚步一顿。
新帝脸色冷肃,回转过身,只见身后出现了大批穿着黑色夜行衣,同时将下半张脸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们。
他们手中的弯刀与本朝国内流行的绣春、腰刀具不相同,刀身从下到上呈现由阔到窄,两面开刃,刀身总体呈现出一种蛇形曲饶。
“北戎人?”新帝眸色冰冷。
就在新帝问出了这三个字以后,有几个迅捷如黑猫的身影从高楼往楼下跳。
平稳落地的男人们‘噌’地一拔出了腰刀,下身微蹲,摆出拼杀的姿势。
双方没有语言交谈,一点风吹草动,彼此就扭打在了一起,刀剑枪齐用上,耳边丁零当啷的尖锐金属相撞的声音没有半刻停滞。
新帝抽出腰间的软剑,劈砍几人后,新帝就往余姚所在的方向奔去,人都留下来清理敌人了,余姚的身边没人可不行。
但奔出不远,新帝忽然听见身后利刃破空的声音。他飞跃起身,脚尖轻点了下银亮的尖镖,随即一个新月倒挂,回转身来,看向这对尖镖暗器究竟是从何处发来。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竟立了一位身高九尺的男人,穿着夜行衣裳,唯一与身后那些人不同的却是这男人的脸上竟然覆盖了一张极丑陋的面具,露出两只乌黑的眼睛。
男人使的是双蛇弯刀,二人对视不过几刻,一二呼吸之间,两个人便就此扭打了起来。
余姚耳边爆发出巨大的哄乱声,她站在暗处,看见适才还万人空巷的十八仙姑上的人们,发生了暴乱,简直乱套了。
而今日是临时起意出来游玩,因此新帝并未携带太多的侍卫。
但这些人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而对方的阵营看起来,更是不俗。
只怕今夜难分胜负。
只是,余姚今日目标,并非是打赢、打输。
她想得仅仅是制造混乱,越是混乱,她的计划成功几率就越大。
余姚先是环顾四周,隐约觉得四周没人,正是实行计划的好时机。
她悄悄地打量了这处角落情形,似乎并没有看见有旁人在监视。
余姚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来提前准备好的药丸。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药丸含进嘴里,直接干噎着吞了下去。
余姚好不容易将那药丸吞下,手里翻出准备好的妆刀,正要对着自己的伤处捅进去——
但,她的手臂停在了半空。
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计划有点不太完备。
伤口太小,那些太医们都老奸巨猾,肯定能看出来。
倒不如......
以命为赌注,搏一个前程。
俗话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余姚想好后,探出头向外瞥了一眼。
远处战况焦灼,余姚从前对新帝的武艺认知,一直停留在了神鬼莫测,尤其擅长使用他那根‘蜘蛛丝’一样的玩意儿。
直到了现在,她亲眼所见,新帝压根就没继续使用他的雪蛛丝。
两个人一个用双蛇弯刀,另一个使的银龙软剑,二人出招极快,入目所见,唯见青光寒影、耀眼生花。
可见战况着实激烈,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对决,稍有不慎,血溅当场。
余姚对此虽一无所知,但从她的视角看来,新帝与那贼首刀剑相撞,彼此之间的距离却挨得甚是远。
余姚还道二人想来俱是武艺不俗,故而能打得个平手。
不曾想,贼首手中双刀越发颤抖激动起来,刀剑相触时发出的尖锐刺耳声越发急躁。
余姚咬咬牙,她能感觉到自己此刻心脏剧烈跳动。
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是她身体里的药丸发生作用了。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余姚咬牙,挣扎爬起身窜了出去——
彼此战到酣畅处,新帝自认为武艺已臻善美,唯一值得当他对手的水叱奴,也就是去年远征北疆时,北戎人族群中出现的将星。
不得不说,水叱奴的武艺与他不分伯仲,但智谋心机,却不如他。
新帝当初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故意将水叱奴的军队引诱到暗处,设了埋伏,最后以最小的代价,活捉了他们的士兵,割掉了水叱奴的头颅,连夜送到了先帝的晏安宫里。
新帝的思绪被强硬拉回,他的额头两侧已经出了许多细密的汗。
这场漫长的对决下来,新帝已经可以大致摸清对方的l路数,他的招数俨然就是北疆宗派。
可是北疆人怎么会突然选在元宵夜实行刺杀?
对方双手使的双蛇弯刀,实在出神入化,左刀出时,如游蛇闪电,右刀格挡,若刀盾,将所有致命的攻击,一一抵挡在外。
新帝略觉吃力,他手中的软剑周身洁白如玉,体轻而软,乃是几百年前的铸剑名师耶律燕光所造,对方贼首使的是刚硬刀法。初时尚好,直到后来,捏住软剑的手腕隐隐作痛。
对方一个双刀劈刺,他向后避退几步,后腿才借着后撤的摩擦稳住。
只是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身影突然窜出,宛如天然肉盾一样,挡在了他的身前。
“噗嗤”一声闷响,新帝听得分明,那是利刃刺入血肉发出的声音。
新帝当即转过脸,彻底看清了眼前为他挡刀之人。
那个瞬间,新帝仿佛失去所有知觉,周身的血液以倒流的形式,直往头顶窜。
他感觉头脸发烫,甚至于他没来得及弄懂胸腔里,那颗不听使唤的心脏,为何跳个不停,像一颗滚烫的火球,要撕裂胸膛发狂奔出。
余姚的听觉比身上的痛觉更快,她直面将刀戳入她胸膛的男人。
男人眼中亦是不可置信,以及......懊悔。
余姚起先还心生怀疑,直到此刻,才真的确认了。
薛千勋,他竟然没有使用替身,亲自前来刺杀新帝了。
余姚心口发紧,她听见身后男人发足奔来的声音,知晓薛千勋是她最后的底牌,和护身符,绝对,绝对不可以让他暴露身份!
即使疼得浑身发抖,余姚握住插进胸膛的那把刀主人的手,带着男人宽大的手掌,将蛇形弯刀从肉里拔出,温热的血液梅花一样溅落男人半身头脸,男人漆黑的瞳孔隐约氤氲。
男人欲上前扶住她,余姚惊恐地后退一步,对着男人摇摇头,嘴唇张了张。
读懂她唇语的男人一愣,他握住刀柄的手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只凭着感觉,用力捏紧刀柄。
“走......”
余姚低声说。
薛千勋咬咬牙,举起手中双蛇刀交叉对撞一声,因他内力深厚,这一声摧金断玉,跋山涉水,令在场众人惊骇不已。
那些原本还在与守月司的侍卫们纠缠的黑衣人们,闻声一顿,旋即不再缠斗不休,纷纷催动内力,发足狂奔,翻墙跃户。
还有一些人则被缠斗住,负责断后,因而也来不及撤退。
余姚见对方没有停留,心下稍安,她好似听见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流淌。
她想伸手去摸一摸,却发觉自己连抬手的动作都无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