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千勋不是不知道副将的犹豫与畏惧,相反,他可太知道了。
他只是后悔。
后悔没有在他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严厉制止她、果断地拒绝她。
否则,绝不会酿成如今的后果。
她心口的伤被太医处理过了,虽然太医的想法是只需要包扎下,但在新帝的威严逼迫下,太医还是呈上了最好的伤药, 由新帝亲自倾倒在她的伤口处。
余姚当初交给影卫带给他的东西,其实就是假死药的解药。
这药、包括解药都是由前任的胡姓太医署,所炼制。
只不巧,这胡太医前几月养病好了以后,外出寻访,恰遇见一伙强人,被斩断头颅而死。
聂老是西疆有名的巫医,一直隐居关外,不问俗世。
如今他肯前来,正是因为薛千勋曾从西疆蛮夷人的手中,救下过他的性命。
西疆人重信,立誓要报答,不死不休。
聂老拿到解药后,再行研究,最后却并没有在这解药上进行改造。毕竟聂老的意思是,那个中原人的医术确实很高超,已经不需要他画蛇添足了。
薛千勋还是将聂老一起拉了进来,怕的,也是眼前这幅情景,明明吃了解药,但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抱着她的身体,仿佛梦回初次上疆场,入目黑云压城、黄沙弥漫,四周每一刻都在死人,腥热的鲜血溅到盔甲上、脸上,又顺着皮肤流进脖颈。
心脏仿佛被敌人用弯刀插入,而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胸膛里怦然跳动的心脏,整颗剜出。
“将军。”副将江笑见他沉湎,不由出声叫道。
薛千勋总算是动了,他紧紧拥了她最后一下,而后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回棺木中。
阖上棺盖时,男人的手掌骤然一顿。
“江笑。”男人唤道。
副将正要将扔到地上的椁盖搬起,闻言一愣:“怎么?”
薛千勋抬起手,示意对方安静。
就这么听了一会儿,就连江笑也由疑惑,转变成了震惊。
薛千勋没有继续迟疑,他直接将棺木盖子推了下来。
里面的女子半睁开眼,微弱地咳嗽了几下。
她的手掌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此刻,她的手掌向外,指尖对着棺木内壁用力抓挠,发出了尖锐的刺耳声。
“殿下?”薛千勋惊喜叫道,一副重获至宝的模样。
余姚听见这声音,心中顿时一动,她撩起眼皮,与头顶的男人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都笑了出来。
余姚笑自己,大难不死,劫后余生。
她看见男人也露出真诚的笑容,心中虽不懂他究竟在笑什么,但此时她也不愿去追究深意。
薛千勋连忙将聂老唤来,先是替余姚检查一遍,而后又给她施针喂丹。
余姚渐感觉自己整个人活了过来,她看向男人,诚恳说:“将军,多谢你。”
“殿下,你自由了。臣祝贺你。” 薛千勋回道。
“将军,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咱们先离开吧。”副将江笑打量了好几下这个死而复生的女子,活过来的美人比起死时的美人,更加惊人动魄,怪道她犹如玉树琼苞,风拂梨雪,果真能颠倒众生,令他家将军能冒如此天下大不韪。
江笑的话点醒了几人,薛千勋诚恳道:“殿下,臣抱你出去。”
余姚点头。
男人口中念了一句:“臣得罪了。”
而后薛千勋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抱了起来。
“等等。”余姚出声。
“怎么?”男人问。
余姚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的服饰,想了想,说:”这衣裳不能流到外间。”
在场众人也随之望到了她的身上。
薛千勋立即明白过来。
他解下了身上斗篷,递给余姚。
余姚接过,咳嗽了一声:“将军,请放我下地。”
薛千勋经她提醒,也颇有些尴尬,随即从善如流将她放下来。
在场三人都退了出去,为余姚留下了更衣的空间。
余姚先拆了头上发簪,然后是身上华服,最后捡起那件玄黑色的毛绒斗篷往身上披。
她将那些衣裳、首饰尽数都收入了棺椁之中。
余姚才将东西放进去,门外的男人就在外间轻声问:“殿下?”
“将军,请进。”余姚道。
薛千勋进来时,见到的就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她已褪去满头珠翠繁服,身披他那件黑斗篷。
不免心中一动。
二人未再说什么客气话,薛千勋直接动手把棺木推阖上,七颗镇魂钉照原样,被一颗颗重新打了进去。
期间,余姚靠坐石座上,沉默着看着男人动作。
“薛将军,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我?”余姚问。
男人钉钉子的动作一顿,险些钉歪。
但还是答道:“认识。“
余姚想问的是,那我怎么对你没印象?
但她没问,据男人所说,他们二人的确从前就认识了。
记不得故人,这是多尴尬的事情啊。
薛千勋说:“我原来不是个将军,是个马奴。是替朝臣阁老家中养马的奴才,那家小主人心善,怜我志向,特意输了一场的赌约,赠了我一场大前程。”
男人说话一向沉默简约,他说完这话就侧过眼来,恰好与她对视上。
余姚听懂了他的话,只没懂他眼里的意思。
她说:“将军你虽马奴出身,却能在而立之年前官拜二品武官之位,这都是你一刀一枪在疆场拼杀的勋章,与你口中那小主人,原本关系并不大。”
余姚尽可能把实话说得诚恳。
男人眸光幽幽,出声道:“不,若无小主人,我终此一生都只不过是权贵家中低贱马奴,终日只知晓槽枥间饲马而终老。我......很感激她。”
薛千勋不再说话,而是转身将地上的椁盖给架举起,而后彻底阖上。
男人走了过来,一边问:“殿下。”
“以后,不要再叫我殿下。”余姚更正说道。
薛千勋一愣。
“唤我裴细娘吧。”余姚敲定。
男人再次愣住,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叫道:“裴......小姐。”
这回轮到余姚愣住了。
她好似,已经许多年,都没听见过旁人这样叫她了。
从外祖家出了事以后。
“我先带你出去?”男人问。
余姚点头,任由薛千勋将她打横抱起。
冬衣略有旧厚度,但余姚的脸贴靠着男人的胸膛,咚咚咚。
出去后,有副将江笑和聂老做掩护,还有剩下的部将做收尾处理。
薛千勋抱着余姚,一路来到郊外密林中,上了马车。
江笑与聂老都刻意没有进马车,而是在外面赶马。
余姚自服下假死丹药,便一直处于混沌之中,好似做了一场无声无息的大梦。
浑似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触。
马车形制宽敞,余姚此时靠坐在马车窗边,窗扉开了半边,入目所见,白雪渐消,林中深阔,偶有飞鸟在松林间来往飞翔。
余姚看着窗外冬末春初的场景,心中也渐生出葱茏青春的感觉来。
她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从前每一次的呼吸,都没有此时此刻呼吸来得畅快与快活。
扯去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裴小姐。”薛千勋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有一瞬间的卡壳。
余姚看向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不知道你可有旁的打算?”男人问。
余姚没有犹豫道:“我想下江南,去金陵。云京是我此生伤心失意地,我只盼望,此生再也不要来此。”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2】。
不必重蹈覆辙上一世,只能以那般惨痛的结局收尾。
她还年轻,还有很长的人生可以去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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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府。
福建布政使司府衙。
除夕新年才过十五日,南方本不下雪,十六日下了好一场雷阵雨。
此后数日一直阴雨缠绵,令人如陷黑梦之中。
孔雀蓝的天空上方,好似有一道巨大的漩涡吸盘在涌动、喷薄。
起初是一条银紫青白四色细蛇在天幕上闪现,伴随而来的是‘轰隆’的剧响。
雨势猛急,哗啦啦泼到地上,溅起水晶珠帘般的水花,或是银针般的绵密雨丝。
噼里啪啦,路上行人无不抱头鼠窜。
新任左布政使谢凭,此时正伏于案前。
案头琉璃盏中烛火跳动两下,窗格子开了一半,屋内的瑞脑青铜兽口衔一枝莲花玉,自炉内燃起一圈圈蓝白色的烟雾溢出,带着凉意的香圈犹如水波纹,一点点绽开。
谢凭分明听见家中管家来报:“大爷,大少爷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