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凭见管家面色不对,立即站起,疾言厉色问:“宗哥儿怎么了?快说!”
“大少爷他死了。”管家面色灰败,还要留出眼角,偷偷瞧一眼谢凭的态度。
谢凭面上闪过许多情态,有难堪、痛苦与不舍。
最后统统变成了绝望。
【1】先天下之忧而忧,天下之乐而乐。出自就南宋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2】实迷途其未远......悟已往之不谏......出自东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122 梦蝶
谢凭看不清所有人的脸, 仅能凭借说出口的话和衣着打扮判断对方究竟什么身份。
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绝望。
画面再转,是个雪夜。
凄冷的月亮像是冰糖葫芦上面化开的糖霜,凝结在乌蓝的天幕上。
刮骨样的雪絮割得人肌肤生疼。
他站在一旁, 瞧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跪扑在一卷白布上,从他的角度,可以很清晰地看见白布底下,露出了一双鹿皮小靴。
谢凭任职云京刑部尚书已满两年, 他甚至无需上前去, 便能看出白布底下的正是一具年齿尚幼的尸体。
而那具幼尸身旁的女子, 瞧那身形姿态, 想来定是一位容貌不俗的女子。
然而此刻,她全然不顾形象, 也不理会阻拦她的丫鬟婆子, 挣扎着要往地上那具尸体上爬去。
不知为何,谢凭光是看见女子痛苦到快要晕厥过去的样子,就莫名心烦意乱,完全抑制不住想要把手边所有东西都砸得稀巴烂的冲动。
可谢凭却看见站在一旁的男女,不仅没有丝毫动容,反而那男子甚至还上前, 冷言冷语。
跪在地上的女子一直在哭, 一直在求,可没有人愿意倾听, 甚至没有人愿意伸手扶一下。
谢凭看得心中郁结。
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劲,因为谢凭忽然意识到,这里的人听不到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这个人, 甚至他连触碰别人这种简单的事完全都做不到。
是梦吗?
还是误入了谁人的梦境呢?
谢凭没有答案。
他抬起头,见一滴雪花自天际飘落,直直地落入他的眼眶。
只一点,就迅速化开,氤氲眼眶。
此时,眼前的一切都变幻成了漆黑的天穹,上面暗沉,毫无星子。
谢凭听见耳边尽是人流来往的欢声笑语,整座院里尽是张灯结彩,只是院中一丝人影也无。
分明是大雪纷飞的夜晚,此时却不知从何处飞过来一只微光莹莹的蝴蝶,指引着男人向着院落的更深处走去。
他越往里走,便彻底认出了这处院落。
正是他父亲镇北侯的居所。
他怎会来到此处?
谢凭心中越发惊疑不定,面前的蝴蝶颇有灵性,见他不跟上来,便干脆停下来等他。
谢凭见状,干脆跟了上去。
点点荧光最后穿入了工艺繁复的工字窗格子上。
脚步最终停在此处,望着面前的窗格,胸腔里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动起来。
抬起的手掌干脆握住露出一角的窗扉,而后,用力掀开——
露出了里间的情形。
一个看不清容颜的女子,垂落眉眼端坐在宽敞的架子床榻侧。
她穿着新衣,戴着华贵的首饰——
只不过......
谢凭蹙眉。
从他的角度看去,可以清晰地看见女子白净饱满的耳垂佩戴了一串精致却过度俗艳的宝石耳坠,耳垂那一块糊了整块新鲜的血迹,殷红的血滴顺着精美珠玉坠子,在身上清丽的衣裳上绽开了一朵朵红梅。
谢凭用力晃了晃头,而后认真去观察女子的容颜。
可无论他怎样努力擦拭自己的眼睛,怎样想看清,都是徒劳。
没有面容的女子颤着肩头。
谢凭看见了,愈发焦急。
怎么又哭了?
她的眼泪为什么止不住?
就在谢凭预备翻窗入内,想要与屋内的女子见面时,下一瞬,女子似是从袖子里翻出来一枚亮晶晶的小金锁。
谢凭心中一颤。
下一瞬,女子似乎怀揣着某种决绝,瞬间就将那枚小金锁吞入了腹中。
金锁下肚后,女子捂住腹部开始挣扎起来。
旁人或许不懂,但谢凭在刑部浸淫多年,怎么可能不知晓金属入腹,会经历怎样催人肝肠的痛苦,坚硬的金石会顺着腹内柔软的器官,一直向下,刮擦着腹内组织,坠到肠道深处,连救都来不及,也根本救不了。
因此吞金,从始至终都是公认的必死方法。
古往今来,很少会有人选择这样的死法,除非......怀揣着必死的决心。
谢凭不知屋内的女子究竟有怎样的烦心事,竟然罔顾性命,连活着也不肯了。
他继续看向窗子,里面的人已经坐不稳,从床榻上直接滑落到了地上。
她捧着肚子,痛得浑身发抖。
或许是那份疼痛太过于逼真,疼痛会传染一样,让他也感到汹涌的绝望。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屋内的女子挣扎的动作渐小,谢凭看得分明。
他见她痛苦,心中亦悲伤莫名。
恰逢其时,寒风拂面,黑夜中竟不知是谁发出的一声叹息,而后是一句气若游丝的呢喃。
谢凭闻言,双目瞪大,他惊慌地望着女子。
背后漆黑的天幕上,此时突然炸开了一大朵巨大繁盛的烟花,更吹落,星如雨。
谢凭恍若未曾察觉,他一把攥住窗户,那只手掌由于太过用力,导致的指骨凸起,青筋暴起。
他重复地叫着“夭夭”两个字,可没有人回答。
屋内的人仰起头,终于露出脸庞,她眼中神气已散,漆黑的瞳孔倒映着窗外漫天烟火。
谢凭撕扯着窗格,可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近前半步。
何必至此?
何须至此啊?
他想冲进去问问她。
忽然天边的雪越发大了,落在人的脸上,更加冰寒刺骨。
谢凭却在陷入更深梦魇之际,被一阵交谈声吵醒。
惺忪睡眼睁开,只见书案前琉璃灯罩内,烛苗竟燃得越发高挺,灼热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透明雕花的灯盏,急待燃尽后,得此自由。
“大人?您总算醒了。”长风站在书案旁,眉头微蹙,担忧地看着谢凭。
谢凭还未从适才的幻境中醒来,头疼得要命。
男人用手掌撑住额头,撩开薄薄的眼皮看向来人,而后继续垂下,声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长风一顿,向外看了眼,随即顺嘴答道:“禀大人,亥时一刻了。”
谢凭仍旧不能忘怀适才所梦,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他拢了拢衣领,问:“什么事?”
长风张了张嘴,分明来的途中,他早就打好了腹稿,可此时他却讲不出来了。
谢凭等了有一会儿没听见他回答,便抬起头看了长风一眼,见他身上的衣裳上已经淋得一身漏湿,神情慌张,嘴就像被人用针线给缝上了,怎么也张不开。
“有事就直说。”到底是跟随多年的人,亦兄亦友,谢凭不肯过多苛责,张口说道。
长风闻言,捏紧手掌,从疼痛中汲取勇气,他说:“今日邸报,消息自云京传出,道皇后殿下为救陛下,身受重伤为匪人所刺......”
长风这话还没说完,忽然就见到谢凭猛然站了起来,双目炯炯地盯着他,那幅神情活像是活人见了真鬼。
“她怎样了?”谢凭问。
长风艰涩地开口:“大人,皇后殿下她,当夜就辞世了。”
在那一刹那间,谢凭好像是被人用闷棍当头敲下,面上的神情好似屋外的雷雨电闪一样,忽明忽灭,一阵紧一阵地交织在一起。
长风却见谢凭眼睛闪闪发光,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再一会儿转成阴沉的黑,看着颇有几分吓人。
然下一刻谢凭就宛如离弦的箭矢一般‘嗖’的射了出去,紧跟着是房门被一把掀开的‘吱呀’声。
“大人......”长风失控地跟着冲出去,只见谢凭正踩着长风适才骑回来的马蹬,而后腰身一用力,谢凭已然翻身上马。
紫色银蛇电掣蛇行过天幕,仿佛天公发怒,硬生生将天空劈出沟壑来!
完了,天塌了!
长风心中唯有这一个念头。
他也顾不上理会噼里啪啦的雨水,整个人冒着凄风冷雨硬生生挡在马蹄下。
谢凭猛然勒马,急忙呵斥道:“长风,你作什么?”
长风张开双臂,双目毫不退缩地直视前方:“大人,这话该小人问您,您究竟要做什么?您当初在京,那样大好的前程说不要就不要了,被陛下丧家犬似地赶来了这苦蛮之地。您又不是不清楚,朝野上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您,盯着侯府。若您此刻贸然无诏回京,依照陛下的性子,您不可能不知晓等待您的将会是怎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