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凭冷目,“不过有死而已。让开!”
长风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家主子,他跨坐在高头大马上,身上的朱红色官袍在雨幕中迅速湿透,男人硬朗的脸部轮廓在黑夜中若隐若现,凌厉肃杀的视线与他对望。
长风心生胆怯,却知晓自己半步都不能退,否则酿成大祸,为时已晚。
“大人若想离开,请从小人的尸体上踏过!”长风咬牙。
谢凭亦握紧缰绳,冷声:“既如此,那便如你所愿。”
长风闻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谢凭已经驱马握缰,怒声呵了一声,胯下骏马吃痛,扬起两只前蹄,力道之大仿佛要踏碎苍穹!
骏马四蹄着地,弹弓一样飞射了出去。
长风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快到看不清残影,他紧闭双眼,准备迎接死亡。
然而长风仰起头,仅闻见了牲畜身上独有的腥味,还溅了一脸的水渍。
后背那种宛如离魂的惊刺感还未彻底消退,长风立即转身睁眼。
就见到谢凭挥鞭笞马臀,马儿吃痛,张开四蹄奔了出去。
只是马儿尚未奔出多远,长风本已绝望,站在大雨中,只想让自己自生自灭。
谁知就在此刻,长风听见前方一阵巨大“砰”的一声,紧跟着传来一阵撕扯般的马儿嘶鸣声。
长风脸色一变,再也顾不得许多,立即奔了出去。
“大人——”
长风到时,便见到大雨倾盆之中,骏马侧弯倒在了道路上,正扬起马头痛苦地哀鸣着。
而适才跨坐在高马上的男人此时就倒在了距马的不远处。
男人浑身已经尽湿透了,头上的双翅乌官帽坠了地,形态狼狈地拖着身体向前爬。
天空刹那间降下一道惊雷,周遭锃亮,长风这才看清男人嘴角竟蜿蜒滑了一道殷红的鲜血。
长风再也看不下去,冲上前双膝跪在谢凭面前,重重地磕了个头。
“大人,小人求您了,余姨娘早已往生,您纵然罔顾性命前往云京,见她最后一面又能如何?生死两茫茫,阴阳相隔,大错早已铸成,何须一错再错!从前您不是最喜爱教导我们,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男人闻言并未有任何反应,口中只重复唤着“夭夭”二字。
原来板子不打到自己的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原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才知晓及时抽身,原来竟是这样的痛彻心扉!
“大人——”不远处原是有信带着一众官卒赶来。
有信看见这一幕,早就吓傻了。
长风当机立断,从地上爬到谢凭身后,从衣袖暗扣处抽出一根长针,瞧准时机,对着谢凭身上的睡穴刺了下去。
谢凭连反应都来不及,直接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
阴雨连绵的天时,乌沉的天空略过一只通体乌青的鹰隼。
由高及远,一声尖锐绵长的鹰唳划破长空,自南向北,振翅而去。
云京玉阙城。
王振取了鹰隼脚上的细筒,从里面抽出来一张卷成条的信纸。
身旁的小内侍用金色镊子夹了一块犹带着血迹的生肉,递到了鹰隼的嘴边,那鹰隼黑洞洞的目光倒映出对面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新帝移开目光,鹰隼仿若得到了许可,锦鸡黄的尖锐倒钩鸟喙啄了一口肉,拍打双翅,掀起厉风。
“陛下......”王振看向新帝。
自皇后殿下下葬后,陛下的身子分明是由坏转好,只是这性子越发难以琢磨,也变得不爱笑。
就连王振这种自小伺候的人,也开始觉得天威难测起来,更何况他人?
新帝怀抱着大皇子......不,现在不该这么叫了,皇后殿下棺椁入昭陵的那日,陛下就将大皇子晋封成了太子。
小太子如今还未断奶,睁开乌溜溜的眼睛,两只粉嘟嘟的小拳头塞进流着口涎的嘴里,自顾吸着。
“你念。”新帝嗓音冷漠。
王振将手中细条展开,念出了信上的内容。
“形销骨立,呕泣心血?”新帝忽然停住动作,眯起眼重复念了一遍。
王振与殿内众多内侍感受到了空气的压抑,弯腰垂首自是不必多说。
许久,新帝才抱着小太子走远了,仅留下一句:“多情自古空余恨......”
低笑声响起,经久不散。
不知笑人乎?
笑己乎?
————
却说余姚自被薛千勋救出昭陵后,直接留到薛千勋城郊的外宅中修养,对外并不透露身份,周遭居宅家人都以为旁边搬来的应是薛将军的外室。
余姚经过聂老的用药调养,身子也日渐痊愈。
期间,薛千勋隔几日便前来探望一番。
匆匆两月过去,转眼来到春三月时节。
余姚向薛千勋辞行。
薛千勋再三留人不得,只能安排事宜送人离京。
春三月,京河边上,离岸不远处有一艘画舫。
蒙蒙亮的天光有一二丝穿过暮蓝色的乌云层,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水汽与泥土混合的味道。
有一个穿着玄黑红边宽袖道袍的男人牵着马立在岸边,头上戴着的大帽遮去了大半的上半张脸。
而男人身侧则是站着一位带着白丝帷帽的纤瘦女子,她周身素净,仿佛冬季一捧绵软的雪片,柔顺中带着凛冽的寒意。
“此去山高路远,不知何时还能再见。”男人发出一声叹息。
余姚微微抬头,看向男人:“将军此言差矣,相濡以沫只是美谈,相忘于江湖,对你我而言才是幸事。”
薛千勋却在听见‘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之时,神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寻常。
男人的喉头滚动两下。
原来,他的心意。
她都知道。
余姚又道:“将军,若非你成全,便无今日之我,多谢你。”
薛千勋沉默了一会,最后喉头只溢出了一声闷闷的“嗯。”
他这样,余姚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
但并不妨碍余姚心中明白,这个人对她,实际上并没有恶意。
不会有莫名其妙的爱,也绝不会莫名其妙的好。
倘若有,那必然是因为你的身上有旁人想要的利益。
余姚将话挑明来说,在她看来,总比给人家模糊的暧昧好。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潇我向秦。将军,就此别过了。”余姚对着男人一福身。
薛千勋也对她抱拳回礼,“但愿裴小姐往后余生,得偿所愿。”
余姚却知晓,薛千勋是个武人,‘得偿所愿’在他看来,便是最大的祝福。
事实也的确如此。
生于此世间,人们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一边成长,一边妥协。
因而得偿所愿包含了人这一生,最大的自由。
余姚笑了笑,“妾亦祝愿将军,前途似锦,家宅兴旺,子孙绕膝。”
薛千勋一噎。
余姚却不再纠葛,转身登船,离去。
晨曦初照,映在河面上,橙黄金灿,美不胜收。
画舫由大渐小,顺流南下。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薛千勋转身上马,目送远方。
想起许多年前,他记忆里绝不可磨灭的一道伟岸挺拔的身影,拍着他的肩膀,说:“做得好。”
而如今,故人西辞,形单影只。
若他还在,薛千勋会对那个人说:“我做到了。”
这是对你的承诺。
我替您守护了小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123 奸诈
光阴如骏马加鞭, 日月似落花流水。
匆匆六载,转瞬即逝。
三月末,应天府。
整座金陵城浅翠娇青, 笼烟惹湿,一望上下,碧云蔽空。
二十四仙人桥附近,起了一座粉墙黛瓦的阁楼, 院内院外均种绿竹, 院外有一匾额, 上书‘潇湘馆’。
雨后空气清新得不成话, 有一青衫双环小婢在青石板圈道上疾奔了起来。
高耸青碧的竹子连成长片,清凉有余, 枝上驻了许多通体雪白, 翅尾带青的小鸟,不时啾鸣清脆,催生绿意。
整座潇湘馆中响起丝弦管竹之音,偶有不协调的音线混杂其中。
喘气声伴随着推门而入的‘吱呀’一声。
“馆主,大事不好了。”小婢一进门,停下脚, 就用手掌撑住膝盖, 大口喘气。
此时屋内诸多身段各异的女子们侧过脸,看了过来。
然小婢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了坐在中间圆凳上的女子身上, 女子梳着简洁的盘花发髻,鬓边一二珠花,一袭珠花白织紫藤蜻蜓纹的圆领宽袖袍,外罩一件晴山蓝的对襟珍珠比甲,眉细脸尖, 宛若春日琼花玉苞,翩翩清丽。
只是余姚一见到来人,脸色顿时一变,将琵琶递给了身边的人,而后左右手协作,迅速摘掉了两边手指上的琵琶护甲,“你们先这样练着,莫要耍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