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上,罪臣薛千勋叩见陛下。” 男人行至天子身前,单膝下跪叩拜。
他腰间双刀已在适才挤入时,被人收走。
“请安愧不敢当,薛将军果真好大能耐,竟能扭转生死, 想不到将军疆场杀敌无数, 为国立功,却偏偏在此事上糊涂, 将军啊,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出声讥讽。
“陛下所言,罪臣供认不讳,千万罪过皆由罪臣一人所为,请陛下莫要为难皇后殿下, 罪臣甘愿以死谢罪,望陛下宽恕皇后殿下。殿下她只是太想活着了,所以才会一时犯错。陛下您身为夫主,妻子犯错,在您这里没有什么是承担不起的。”
薛千勋一贯是闷葫芦,倒是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皇帝仍旧是一派眉眼结冰的模样:“你倒是会替她脱罪?只是孤雁难鸣,只怕是你心中有鬼。”
“来人,将此二贼拿下!”
皇帝一声令下,众多鹤卫们便将谢凭与薛千勋二人给捆绑起来,双手反剪,屈辱地跪着面向皇帝。
皇帝放开余姚,起身走到二人中间,左右手轻轻一挥,两边手掌中都各自攥了一根银丝,细腻而坚韧的蛛丝勒入了二人脖颈的血肉里。
余姚瘫软坐在冰冷的地面,她抬眸便见这幅场景,惊惧交加:“你疯了,他们二人都是朝廷重臣,国家柱石,你不能杀他们!你凭什么杀他们!”
皇帝优雅地攥紧拳头,蛛丝收紧,二人脖子以上都被勒得紫涨青红,呼吸急促。
“是,朕早就疯了,早在你假死骗朕,让朕以为你为朕而死,往后余生形销骨立,为你痛不欲生!你何其重罪!姚娘,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他们二人,朕今日必是要杀一人的,你选谁,朕就发慈悲放生谁!“
余姚闭上眼睛,浑身都颤抖起来。
耳膜被剧烈的心跳声震得发疼!
“你若不选,朕就替你选了。”
对方还在催促,余姚攥紧拳头,恨得牙咬出血来。
忽然一阵香味传来,余姚皱眉。
这香是龙涎香的味道,是余姚生平最厌恶的味道。
她撩起眼皮,见到了一张粉玉雕琢的脸蛋 ,穿着朱红色的团蟒纹常服,贵不可言。
”你,是不是孤的娘亲?“
小孩儿问道。
余姚指甲掐入皮肉里,勒出月牙状的印子。
余姚撇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弃肮脏。
“不,你不是我的孩子。“
小太子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看父皇,又看看这个分明是他的生身母亲,却矢口否认的女子。
东宫的太傅说过,每个人都有来处,有人才有天地君亲师。
从前的岁月里,他只有父皇。
可‘只有’就证明是他的来处是最残缺的,不完美的。
若有证明不残缺,那需得有母亲。
从前他对母亲的记忆是华贵美丽的灵牌,上面写着父皇追赠母亲世间最好的谥号。
敏惠淑仁元后。
后世人每一次念出他亡母的谥号,都是对她的赞美。
每一个字都是父皇挚爱过亡母的证据。
可现在变了。
母亲从冰冷坚硬的灵牌变成了活生生、会呼吸的人。
可她不认他。
“凤奴,她不认你便算了,从此你只当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便是。”
皇帝冷笑一声,手里的蛛丝再度收紧。
跪倒在地的二人受制于皇帝手中的蛛丝,半幅身躯几乎被拉直起来。
两个人都用手指在脖颈间试探,试图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只不过雪蛛丝此物至柔至刚,一旦贴肉捕食猎物,猎物挣扎,蛛丝反而会更加紧凑地陷入到肉里面,活生生勒断骨肉而死。
“姚娘,还不选吗?你现在选,他们两个死一个。你再不选,两个朕一起杀,黄泉路上也好相依为伴。”
皇帝似笑非笑看着她。
余姚垂着头,忽然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看出她眼中纠结的皇帝深勾了唇,故意收力,令二人发出几近窒息的卡喉声。
余姚单掌撑住自己的脸,用力地抓了抓自己半张脸,垂眸痛苦道:“我选薛将军!”
话音才落,皇帝却没急着送另一人上路,反而看看余姚,又看看薛千勋,眸底一片冰冷森然。
薛千勋痛苦异常,他说不出话,头脸因为窒息涨红。
谢凭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听到了她的抉择。
心里并不意外。
甚至并不怨恨。
眼角有湿热的液体滑入嘴角,咸湿的味道在舌尖绽开,痛苦到极致,反而感觉不到断掌的痛了。
他甚至生出一种快意解脱的感觉。
能用这条性命,换你在意之人平安,亦是值得。
夭夭,人生若只如初见。
今生修缘,来世,我绝不负你。
谢凭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
皇帝看了看低头的女子,她像一只小兽独自舔舐伤口。
他又看了看谢凭,见对方生志全消,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样,皇帝冷笑。
“大表兄,你从小习文练武,天资聪颖,外界多少人夸耀你谢氏麒麟子是文曲星君下凡间,又有多少人猜你是宰相根苗。至少朕也这样认为过,朕做明君,你为人臣,辅佐江山社稷。”
“可你糊涂啊,既然伸手摸了不该碰的东西,咱们表兄弟一场,朕亲自送你。“ 说罢话,皇帝眼光晶亮,手中的雪蛛丝被他勒紧。
就在谢凭觉得自己的喉咙管将要被人用丝线给彻底勒断之际,他张开了口,两边耳膜好像被灌了狂风一样,呼得疼痛不止。
便是在此刻,皇帝忽然听到身后女子唤了一声:“陛下。”
紧跟着的,是一声:“父皇。”
皇帝抬眼,见到眼前的场景,瞳孔几近地震。
眼前女子一手揽住小太子的脖颈,另一只手掌不知何时竟抓了一把发簪在手,锋利尖锐的一端正对着小太子裸露在衣裳外面的颈部皮肤处。
皇帝快气疯了:“姚娘,你做什么?凤奴可是你亲生的骨血!”
余姚惨笑:“这孩子究竟是怎样来的,你心里清楚,我不认可,他便不是我的孩子。你若杀他们二人其中任何一人,我都会杀了这孩子,再自杀。”
冷静了许久,皇帝原本还在剧烈震颤的胸膛终于变得平缓。
男人深吸一口气:“姚娘,真是没想到,好些年不见,你的胆子怎么就变得这么大了?”
余姚死死盯着男人的手。
皇帝讥诮勾唇。
“你不信,那便试试看。”
余姚将金钗尖端靠近小孩儿白嫩的肌肤上,轻轻一划就见了血。便是这一举动,让屋外守卫的鹤卫们纷纷拔刀,弯弓搭箭,对准这个挟持出储君,试图威胁天子的女人。
皇帝见状,心也凉透了半截。
“虎毒尚且不食子,姚娘,你的心现在倒是比老虎还毒三分。”
皇帝讥嘲。
余姚仗着手中筹码,早将是死生看淡,她冷笑:“不及陛下你的一半。”
二人陷入僵局。
小太子强撑着疼痛,问:“娘亲,孤是你生的,这条性命你若要,那就拿去吧。”
余姚闻言,手臂都僵硬颤抖了起来。
她咬唇,不答话。
自她’死‘后,皇帝一人又当爹又当妈,才把襁褓里头的小东西拉扯到大。
对这孩子寄托的情义不可谓不深厚。
人皆云,天家无父子,但皇帝不这样认为。
在他看来,孩子,是爱人就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皇帝脸色青红交加,他冷哼一声:“姚娘,你敢。”
余姚亦不输阵:“陛下看着便是。”
到底,还是皇帝败下阵来。
““你说,你要什么?”终于等到他这句话。
余姚冷冷凝视对方:“我要陛下发誓,放过谢大人与薛将军二人,往后绝不能害他二人性命。若违此誓言,你短寿早夭,所求无果,所爱亦不得好死。”
听到后面一句,皇帝脸色变得愈发不好看了。
她倒是狠,什么毒话都肯说,连自己都要咒进去。
“可以。这些朕都能答应你,但你也需得答应朕一个条件。”
余姚倒是没想到,皇帝竟答应得这么爽快。
皇帝说:“朕可以不杀这两个人,但朕要你,往后余生都得待在朕身边,若你违誓......”
男人迟疑了几瞬,最后视线从身旁两个奄奄一息的狼狈男人身上扫过。
他才继续道:“若你违誓,这二人短寿早夭,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女子眸光坚定,果断答应:“成交!”
话音落下,皇帝收了那削金如铁的蛛丝,原本受制于蛛丝的两个男人都狼狈倒地,意识模糊。
“还不松手?“皇帝心疼小太子,步步逼近余姚。
余姚戒备地盯着他,仿佛似乎质疑他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