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气笑了。
他回头对着谢凭那边说:“谢凭,今日算你福大命大,放心,朕不杀你。朕命你就即刻滚回你的东南蛮地去,日后不得再踏入云京城半步,倘若下回你在京师,且睁眼看看,朕是如何把你活剐了。”
皇帝看向薛千勋,“至于薛千勋,你身为镇守一方的大将,无诏令竟敢擅离职守,扰乱军心,罪不容诛。但朕已经答应好皇后饶你性命,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便随朕一同返回云京听审。”
皇帝说毕,金钗落地的清脆声响顿时响起——
余姚松开手,彻底瘫坐在地。
小太子转身,蹲在她面前,嘴巴张开又合上。
另一道更为庞大的身影覆盖上来,皇帝将她抱起,叹息一声。
余姚听得分明:“上天庇佑,咱们一家人竟还能有团聚之时。”
可笑的团聚。
余姚昏过去前,脑子里只有这一句。
————
再度醒来时,周遭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但唯一不变的是自己被人揽在一个□□的怀抱中。
一睁眼,就对上一双带着琥珀色金圈的眸子,冷冷的。
“醒了?”
男人问,
余姚不自觉动了动,想从男人的怀中挣开。
但区区小力,轻易就被男人给镇压了下来。
“做什么?老实点。”
这样不容抗拒的语言,让余姚有些恍惚,好似,他们之间从未隔着这样遥远的时光。
没有分离,没有欺骗。
“这是哪?”她问。
“车驾上。”他答。
看着余姚犹豫的态度,皇帝挑眉:“怎么,舍不得离开?也对,这些年不惜抛夫弃子,也要来的地方,可不是舍不得吗?”
余姚:“......”
她还没说两句话,他就阴阳怪气地讥讽上了。
跟这人讲不通,但还得讲,趁着这个疯子一样的男人还没丧失理智,来找她清算这些年的旧债前。
“我有后事要交代,不然就算跟你走了,我也放心不下。”
余姚故意放缓语气说道。
皇帝心中分明积怨已久,他斥她:”胡说什么后事?“
余姚感叹,无论是曾经嚣张恣意的少年,还是从前手段残忍、心机城府深不见底的太子,如今也发生了变化。
变得成熟,啰嗦。
她没说话。
皇帝却出乎意料松开了手:“你去,好好道别。”
毕竟,从此以后,你再也别想回到这个地方。
余姚下了马车,只觉得心一抽一抽的,两条腿脚分明踩在了地面上,心脏却好像漂浮在半空中。
一连长串的队伍犹如望不见尾的巨蟒,立在这条街巷里。
街上百姓们有的跑出来看热闹,有的则是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但余姚还是一抬眼,就与抱着双臂的甲光娘对视上了。
甲光娘看到余姚完好无损,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而后都变成了落寞的神色。
余姚走上前,拉着甲光娘进了潇湘馆。
“甲光娘,你听我说,我走以后,这潇湘馆和馆里的娘子们,都托付给你了,她们都是可怜人出身,望你莫忘你我创办此馆初心,是为庇佑更多无家可归的女子。银子不够了,就寄信给我......若我还活着,我便是潇湘馆新的靠山。” 说完,余姚惨笑一声。
甲光娘本就是个不善言谈的女子,她看着余姚,抱拳深躬道:“娘子托付,岂敢不从?只是,娘子,若你得势,薛将军此去应是凶多吉少,他纵然千万罪过,可也曾满身刀枪暗伤无数,镇压边疆邪祟妖魔,护卫边关百姓黎民。”
余姚心知,照着皇帝那促狭凉薄的性子,
她越是插手,薛千勋最后的判决就越惨。
但她还是应承下来:“你放心。”
余姚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居住了六年的地方。
眼见她起高楼。
眼见她宴宾客。
眼见她孤影去。
“馆主,此行珍重——”
余姚最后听见了潇湘馆里赶来的娘子们,为她送别。
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珍重。
她心道。
————
一条银亮的细鞭在长空挥开,刹那间,天地为之变色。
细雨不知何时竟变大了,余姚出门时,看见一个身材肥胖、头戴高帽的男人在屋檐等候。
见她出来,王振谄媚地上前:“殿下,您可算出来了。”
余姚警惕地看看马车的方向,又看看王振身边的小太子,没说话。
她被王振使唤的小内侍撑着伞,护送到最大的那辆华贵的帝王车舆上。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小太子问:“王翁,娘亲以后都不会离开孤和父皇了,对吧?”
王振神情复杂,道:“当然。小殿下放心。”
小太子终于露出淡淡的微笑:“那就好。”
————
这边余姚踩着精致的马凳,上了车舆,却见皇帝拿着东西对她轻笑。
余姚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后,脸色顿时变了。
“你要做什么?”
冰凉的触感冷得人心惊肉跳。
“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128 刀裂
”娘娘, 奴婢进来了?“
车舆外有娇嫩的女声响起。
余姚藏起自己脚腕上的东西,再度抬眸,瞥见手腕上的各种青红交加的指痕、吻痕, 叹了一声。
机关算尽,终究还是抵不过命运轻轻一挥手。
————
临近四月中旬,浩浩荡荡一群人终于还剩半日的行程便抵达云京城。
只不过夜间遭遇雷雨,一群人便在这座莽林中扎营安歇。
这段时日, 余姚总是昼夜颠倒, 她再度醒来时, 并未在车舆内发觉皇帝的身影, 心下稍宽。
却听窗外有人谈话,余姚从车窗帘幕缝隙处瞥见窗外人影手中所拿之物, 颇觉眼熟。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 小心翼翼往车窗边上靠拢,仔细打量起其中一个男子拿在手中的东西。
旁边的男子笑道:“十八号,咱们守鹤司就你这小子娘们唧唧,喜欢女人用的东西。这把妆刀,你要自己用?下次就用这玩意儿完成任务?”
手持妆刀的男人也笑了笑,“这不是瞧着这玩意儿漂亮吗?女人用的东西大多漂亮小巧, 日后我若有命活着娶妻, 将这小东西攒起来送给我娘子,她岂不喜欢?”
旁边的男子啧啧:“枉费你小子, 倒是个痴情种子。就怕你那小娘子知晓了,这东西是你从死人身上拿的,要吓破胆子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言, 我不语,我那浑家从何得知?”
男人将手中妆刀一举,天边一道惊雷乍起,银蛇吞月。
余姚无比清晰地看到了那柄妆刀上的小字:上甲下光。
是甲光娘的东西。
余姚捂住唇,失声哭了。
甲光娘曾说,自己出身贫贱,生母是营中的随军军妓,营帐中每日出入的男人不计其数,因此她是个父不详的野种。
十二岁那年,她险些被醉酒的兵卒□□,是薛千勋将她从恶魔手中救出。
薛将军将那恃酒行凶的兵卒罚了一百军棍,给了甲光娘交代。
干瘦的小女孩儿跪在地上,给恩人拼命磕头。
薛千勋最后松口,破例将她从营妓中提了出来,编入了武婢一行中。
从那时候起,她从生母口中的‘讨债鬼'、‘贱母狗’,变成了甲光娘。
将军说,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盼她此生犹如一道利刃,劈开乌云阴霾。
可惜,事与愿违。
————
皇帝批完了今日的奏折,才从主营帐中走了出来。
他进入车舆时,借着窗外电光,这才看清了跪坐在地上的女子。
皇帝将人横抱起,放到了车内宽阔的睡榻上。
“怎么了,哭什么?”他问。
余姚瞬间攥紧了手掌,“没事。”
但皇帝怎会看不出她的真实情绪?
只是二人分别多年。
二人之间的缘分若非他强求,恐怕就此断绝。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守着她。
“陛下......”
最先忍不住开口的还是余姚。
她抬眼, “潇湘馆是我一手创办,多年心血,初心是盼望能为更多无归处的女子庇佑,交给她们谋生的技能。现在我很突然很想念她们,陛下,你说她们现在是不是还安然无恙?”
话音才落。
安然无恙?
皇帝脸上的神情就很耐人寻味。
他轻笑:“当然。”
余姚任由指甲陷入掌肉里,“当真?”
皇帝勾唇:“自然,你若想念她们,日后可以传唤她们入京,你们再度相见,又非难事。
余姚就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