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了看旁边的男人,随即指着老太医说:“也治治他。”
老太医却跪下拱手说:“陛下明鉴,薛将军他受力最大,通身筋骨心脉俱碎,恕臣直言,薛将军恐怕活不成了。”
皇帝心口一堵。
他是怨这人当初帮助姚娘假死脱身不假,但若不是他,他这次是真的失去她了。
皇帝用力转了下右手食指上的黑玉戒指,而后上前蹲下,伏在男人耳边,说:“姚娘活下来了,你宽心。”
薛千勋眼皮颤了下,嘴唇张了张。
强劲的雨水滴落他的眼眶,像溅入深绿的潭水,化开,最后自眼角滑落——
男人最后一口气散掉。
老太医上前摸了脉搏,跪地回禀说:“陛下,薛将军咽气了。”
皇帝看了一会儿苍白的男尸,最后伸出手掌在男人脸上扫过,替他闭上了眼。
皇帝对着匆匆追上来、为他撑伞的王振说:“传朕口谕,定西将军为国尽忠,忠孝可见。念其过往功绩,故特赦其擅离职守之过。着即刻起,命人护送定西将军返回西疆,于将军墓落葬。追谥号忠节,厚赐荣赏于其家室,以彰朕恩。”
而后皇帝将身上的外衫除下来,盖在余姚身上,又将人轻轻抱起,向着反方向走去。
【1】寄蜉蝣于天地......出自北宋苏轼《前赤壁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129 玉碎
头晕, 铺天盖地的疼痛汹涌而来。
这是余姚的第一感受。
她动了下手,半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一片迷蒙。
而后是脸上、身体各部位的刺痛, 像是被成千上万只刺猬扎伤。
下一刻,手背上就传出一抹温热的触感。
同时,她还感受到被冰凉坚硬的质感硌住。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摸上了她的侧脸, 爱怜地抚了抚。
“姚娘?"
皇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余姚没睁眼。
“你能听到的, 对吧?从前不顾你意愿, 强行留下你, 是朕犯下的罪过,你若真的心生不平, 莫要折磨自己的性命, 把你的矛头都冲向朕,你有怨恨,朕一力承担。”
”姚娘啊,你可知晓,初次后第二回 见面,看着你的眼睛, 朕就明白这辈子都无法逃脱你布下的漫天情网了。你利用朕躲避谢凭的追查, 朕不怪你,朕只怪自己, 当初待你太过强势。倘若时间能倒流,朕希望能回到你我初见,那时,朕会逼着自己克制,慢慢用心将你焐热。也不至于直到如今, 你我变成这副相看厌憎的模样。”
“姚娘啊,你与朕,要怎样才好?”
那晚,皇帝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余姚在半梦半醒间,听了个囫囵。
是啊。
若是时光能回溯,她希望能回到跳摘星楼之前。
就算要跳,也不该在凤奴面前。
他还那么小,从没有得到过一日母亲的善待。
就算这个孩子到来的手段,是那样龌龊。
可她已经扼杀过一次自己的孩子了。
她实在不配成为一个人母。
温热的液体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寻死的是她自己,是她不知自己究竟要怎样去面对这样的人生。
明明是她甘愿独自赴死。
可承担后果的却是其他人。
余姚想起白日里,自己似乎与狂风裹挟,耳边除了猎猎作响的狂风怒吼,还有一道宛如杜鹃啼血的叫声。
她白日的时候,并未听清,如今死生一线走过一遭以后,脑子反而清醒不少。
那一道声音破空而出,如今回想,叫的似乎是一声“小姐!”
在这个世上,她的名字似乎有很多,大多是旁人给的。
如今,还有谁坚持叫她“小姐”?
谁会义无反顾,替她去死?
眼角一抹亮光滑落。
她又一次地,连累了对她好的人。
睡梦中,好似有人为她擦掉眼泪。
直到哭累过去。
在梦中,好似又回到了小时候。
外祖家里表兄弟众多,她年龄最小,又是女孩儿,最得外祖喜爱。
她记得,某一日,朝廷西疆大胜,西戎人被迫献出大量年轻力壮的男人,还有美貌妙龄的女人给大曌。
漂亮的异族女人大多被上层瓜分,而年轻力壮的男人则是被皇帝作为对朝廷重臣们信任的筹码,分发下去。
裴家赫然在列,鉴于当初家中突然来了一群相貌不同的异族人,裴家上到家长主人,下到管家小厮,都跑出来围观。
管家将这些异族男人编入了裴家基层奴仆。
剩下那些年纪小的,管家为难上了。
最后外祖大手一挥,干脆将那些年龄小的男子,编入了家中喂马群里。
其中有一个小马奴格外特别,因为他的眼睛是深绿色。
余姚想起那样的颜色,就会想到大雨过后,屋檐下角落处氤氲潮湿的青苔,绿得人心悸。
裴家表姊妹都因喜欢这绿眼睛马奴而大打出手,眼见僵持不下,宛如一条丧家死狗的异族少年就要被打死。
“外祖,可以把他交给我吗?我也想像表兄们那样骑马。“裴家的表小姐出声问道。
便是因为这句话,余姚的院子里多了个绿眼睛的马奴。
年幼的裴知书小姐当然不可能像家中表兄们那样骑马,她最多是出门时,会踩在跪得四平八稳的小少年背上上车。
后来,裴家倒了,死的死,逃的逃。
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树倒猢狲散,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难怪肯舍命相救,原来是故人。
————
经过多日修养,余姚在太医院众多太医的调理调养下,恢复得不错。
只是经历了这件事情以后,她显见地变得十分沉默。
皇帝只当她心情郁结,甚至多年前,她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他早就应该习惯了,不是吗?
她还活着,好好地待在他身边,让他能时时刻刻看顾着,这不就人生至幸吗?
皇帝往好处想着。
余姚坠楼后,他虽每日都一如既往地上朝下朝,可下朝回来时,心一直都是空的。
他想让自己把重心重新放回到自己的身上来,年少时他就立志,此生若成为不了像皇爷爷那样开疆拓土的雄主,至少,也要远超父皇那样沉溺温柔乡的守成君主。
可如今,他却被一个心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的女子钓着,甚至因为她而牵肠挂肚,难舍难分。
实在不该如此。
散朝后。
王振小心问:“陛下,今日去坤宁宫吗?“ 皇帝捏了捏眉心,没说话。
————
坤宁宫中。
小太子站在余姚面前,两只拢在袖子里的手向下一翻,而后两只手灵活向上转出,竟然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支香气怡人的带露茶花。
他递过来,余姚沉默地接过来。
垂眉闻了闻,勾起唇角,终于露出了个难得的笑容。
小太子见她笑了,也跟着笑。
“待娘亲全然好了,孤想和娘亲一起去划船好不好?”
话一说出口,小太子其实就懊悔失言了。
余姚看出这早熟的小孩心思,她将手掌覆上他的手。
“抱歉。”
小太子一惊。
余姚又道:“我以后不会再寻死了,虽然我的确不配成为你的母亲,但我会活下来,一直陪着你。”
小太子眼眶一热:“娘亲,你说的是真的?”
余姚点头。
本来她是该死的,可已经有人替她死了,她再寻死,便是于天不容了。
小太子拥住她的手臂。
她揉了揉他的头发。
思绪就像是被熨平的宣纸,展开来,已无痕迹。
皇帝前来,见到了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站在屏风后,观看了许久。
待小太子离去后,皇帝才现身。
他沉默着,她也是。
皇帝站在她身后,而余姚靠坐在临窗的逍遥椅上。
她望着窗外。
他看向她。
“姚娘,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皇帝像是透过她的背影,去判断她言辞几分真假。
“你对凤奴说的话,是真的吗 ?”
余姚一愣。
皇帝没有跟她继续绕弯子:“你说你不会再寻死了,是真的吗?”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是。“
他没有欣喜若狂,余姚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打量和审视——对方在判断她话语里的真假。
“你想要什么?”他问。
余姚的心脏漏了一拍,先前脑海里还不成雏形的想法,瞬间就涌入了心头。
皇帝死死盯着她,像猎手拉开弓弦前,最后的审视。
因此,他没有错过她眼中的闪烁。
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