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好意思......“余姚脸色涨红,她向来出手阔绰,跟谢凭的那些年身上从来不缺吃穿,且都是上好的。
果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余姚不免心生郁闷。
那戴着黑布帽子的小老儿便摆摆手说:“小老儿还要走街串巷去呢,小娘子也早日回家吧。”
回家?
余姚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人影,她垂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饼子,她哪里来的家?
回顾前半生,她做人家的小,连玩意儿都称不上,虽说好水好米地养着,但这样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像一滩又腥又臭的污泥,深陷其中,只会越陷越深。
她哪有家可回?
余姚边走边吃,一开始还顾虑周边人们的目光,到了后来,她饿得厉害,便边走边吃,不曾想她竟撞上了个人,那人一开始还骂骂咧咧,待看见余姚的脸,立时涨红了眼,痴迷道了声:“仙子......“
余姚心道不好,她趁着人多,又生得娇小,便迅速从人群中绕开了路。
她边走边把头发放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又用袖子掩住了脸,路过的行人都以为她沾染了什么恶疾,连忙捏住鼻子走了。
余姚便是这样一路走到了红袖楼,她抬头看了一眼这名震云京城的头号青楼,从外头看来真是广屋林立、装饰不凡,一楼正门大开,门口挂着一长溜清一色红灯笼。
门口还学达官贵人做派,左右各自都摆放了形态不一的白石大象戏鱼儿石雕,大象原是大曌朝番邦附属国进贡的异兽,因其形体巨大,所见之人难述其说,众说纷纭,因此口述画家称之为‘象’。
托谢凭的福,谢凭见她擅丹青,为讨她欢喜,便将书房中私人收藏的一幅《小儿称象图》送给了她。
那图是皇帝命宫供职翰林画院的画师照着实物临摹、写生而成。
宫廷画师们素擅以工笔勾勒实物,当真是情态逼真、跃然纸上。
只是这红袖楼门楼前的两尊石雕略有不同,便是在那象鼻之上下功夫,将那象鼻做成了男子□□的形状,而那鱼儿也不是俗鱼,而是东南沿海一带渔民从海水中捕捞之物,所谓‘鲍’。
说到其形状,余姚红了脸,没想到云京城中的青楼,无怪乎是天子脚下,这青楼做的倒十分与众不同,大胆又极富情态。
待余姚略略平复了情绪,她整理了一番头脸、衣裳,正要迈出脚去问人,没想到下一瞬,余姚便在红袖楼门口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道熟悉的粉色身影便从停在门口的马车上下来。
余姚扫视了一圈,视线便牢牢黏在那道刚下马车的女子身上,那女子的脸微微一转,在阳光下,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与颈侧,纹着一朵女子巴掌大小的黄蕊粉瓣,栩栩如生。
“芍药......”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余姚看来人正是芍药,她正要上前去见上一面。
不成想,余姚便看见另一道身影从马车旁边的马上下来,余姚擅绘丹青之技,她对人体身形更是无比熟悉。
余姚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常年跟随在谢凭身边的长风,他正在对着芍药说话,似乎是命运的安排,他下意识往远处看去。
却只见到远处房屋处似乎露在外头的衣角,长风是先老侯爷亲自从那一拨调教好的奴才里选出来,交给谢凭的,从此带在身边使唤。
或者换而言之,长风就是谢凭的影子,一面听着眼前这个红袖楼里的歌舞教头、脂粉队伍里的常胜将军调笑,一面他对着远处那露在外边的衣角眯起眼。
事出反常必有妖。长风伸出手举了一下,面前笑容妩媚动人的小娘子僵了一下,长风的腿已经迈了出去。
但下一刻,长风感觉到自己的衣角似乎被人给拉住了,他顿了脚,回头却看见一双涂满了红蔻丹的纤纤玉手正揪着他的衣裳。
长风蹙眉,芍药的脸再次一僵。
服了。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便是这么一耽搁,等长风一回头,那露在外边的衣角已然消失不见。
但长风不放心,他还是亲自过去看了一眼,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倒是听见瓦片踩踏声。
长风适时抬头,正巧与一只全身乌黑的猫四目相对。
长风:“......”
身后的芍药小跑过来,她身材丰腴,尤其是上身格外丰满,快走两步便颤巍巍。
长风撇下了眼,默默向后退开了一步。
他正色道:“芍药娘子是聪明人,若是你知晓余姨娘的消息,望你通报一声。”
芍药像是想到了什么,转眼就换上了妩媚动人的笑,她笑道:“知晓了,镇北侯世子好大的权威,奴家,不敢不听啊。”
长风点点头,说了句:“那多谢芍药娘子的体谅。”
言罢,长风已快速回转,上了马驱使离去。
身后的芍药面上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一旁的龟公屁颠颠地凑上来,“教头娘子有什么吩咐吗?”
芍药厌恶地呵斥道:“滚你妈的,你的嘴里有茄子塞着?死远点!你是死尸不成?碍眼得很,尸块大还挡路!”
龟公颤巍巍躲开了这个满身火药气的小姑奶奶。
——
贩夫走卒与普通百姓们在街头来来往往,午后太阳一出,脚底下铺得方方正正的青石板缝隙里的积水被灼热的光照晒得蒸腾干净,街边未知名的挺拔高树上,蝉鸣声阵阵,吵得人心烦意乱。
街边往来的人密集,唯有一处来往的行人都尽量避开,放眼看去,原来那是个衣衫破旧的小乞丐,抬手遮住了整张脸的下半部分,原本还有几个地痞瞥见了那小乞丐露在外边雪白细腻的脖子,正要上前骚扰一番。
余姚连忙放声咳嗽,瞧这架势,像是要把腹腔内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
地痞们这才止步,脸上的迟疑嫌弃来回切换,最后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生怕小乞丐得了恶疾,不小心就给传染上了。
余姚乐得见路边的行人们都远远躲开自己,原本拥挤的道路此时反倒避出了一条新的路,可谓是畅通无阻!
她叹息一声,自己身上没钱,春花身上又有伤在身,或许可以去找那老大夫说说,但春花身上的伤还要人家救,若是现在突然反悔,说不定还拿不回那笔钱。
她这边顾虑谢凭也在云京城当中,不论是太子,还是谢凭,他们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要是再遇见他们两人中的一个......
一阵风拂过,余姚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在现在太子已经放过她了,无非是把她困在云京城中,要么是任由她自生自灭,要么就是想温水煮青蛙,想让她独自体会两个弱女子在这世道摸爬滚打,最后有了对比,就会珍惜在太子呼奴唤婢的日子。
要是前者,余姚真是烧高香地期盼着。
要是后者......
余姚不自觉地越想越烦。
她先回了医馆,胡老大大夫没问她钱财的事,倒也没提要还钱给她的事。
但病患能暂时住医馆里,余姚却没地方住,先前在门口刁难她的小童冷笑一声,说:“小娘子请吧。”
余姚擅观人面,她早就知晓此人难说话相处,他固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但日常里碰见这样的人,那还挺糟心。
余姚知晓多说无益,她现在掣肘于谢凭和太子,她也知晓,这世界根本就不存在‘公平’一说。
因此也无法去衙门状告医馆还钱,更何况那钱还是她自己亲手交给人家的。
余姚迟疑了几瞬,她对着那刁横的小童问:“你们医馆烧的什么香?”
“你这刁妇胡说什么!我们医馆可是正经医馆!”
那小童冷嗤一声,就将门合上。
余姚也是很久没遇见过这样的糟心事,她只得一个人往外边走,借着天边皎洁、明亮的月光,她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白日所待的那处城中河边上。
好在如今才是七月份出头,过两天才过小暑,无论昼夜,温度还不至于冻死人。
余姚干脆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幕天席地枕着地面上绵软芬香的水草,睁开眼就能看天边一轮圆润如银盘的满月当空,银辉铺撒满地面。
日后如何尚且搁置,如今要紧的是自己如何在云京城中活下去。
余姚想了想,最后睡过去之前,满脑子就只有一句:
要不然,还是重操旧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047 缠上
小暑至, 暑气涨。
报本宫中,白墙黛瓦,草木葳蕤, 书斋居于一大片青翠的竹林之中,大丛的竹子挺拔高耸,竹节健壮粗硕。
放眼望去,一片清凉林荫深处, 坐落着一座地方宽阔的全木建筑书斋, 屋檐下青铜风铃‘叮当’作响, 和煦的光影在檐下牌匾上流转晃动, 映照着那四个清瘦高挑的楷字:映月书斋。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稳重些,殿下与大人们在书斋中清谈, 你们稳稳当当奉完了茶, 今日的脑袋就保住了一半。“竹林中的青石板窄道上,一个身着青底黑边高胖太监掐着嗓子说话。